第三章 正文

星期六的試菜從中午拖到下午。餐廳把八道菜縮成小份，端上來時連盤邊的裝飾都做足，佩珊一邊吃一邊擔心正式宴席出菜太慢，阿榮則認真比較兩種甜湯哪個比較不黏牙。

允澄夾起蝦毬，宜庭隔著桌子叫住他：「那盤有腰果。」

他筷子懸在半空。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剛才經理介紹時說醬裡打了腰果。」宜庭轉頭請服務生確認，又問能不能另外上一份沒放堅果的給他。

服務生去廚房後，允澄把蝦毬放回盤裡。「我以為你在看接駁時刻。」

「我有兩隻耳朵。」

「厲害喔，謝工程師。」他講得輕，卻把水杯推到她手邊。她剛才替佩珊打電話確認長輩素食餐，講到喉嚨發乾，自己都還沒注意。

散席時佩珊和阿榮去櫃臺談菜色，允澄陪宜庭等電梯。走廊的地毯厚，他們踩上去都沒聲音。

「你下午回工作室？」她問。

「嗯，有兩隻狗。」

「我得去載試擺的花，花店說四點前取。你可不可以陪我？我一個人怕搬的時候壓到花。」

允澄摸出手機，滑開行事曆給她看。下午兩點半是一隻十五歲的米克斯，四點是一隻心臟不好的貴賓，兩筆預約之間只留了半小時。

「早上還有一隻，已經送回去了。」他說，「這週本來就滿。」

宜庭看著那些備註：不能用烘箱、腳關節疼、接送前先打給飼主。她以前只聽他說「週末有客人」，沒想過每個時段後面都跟著一隻有脾氣、有毛病，也會等他的狗。

「你可以直接說沒空。」她把視線從手機上移開。

「我正在說。」他鎖上螢幕，口氣沒有硬起來，「花很重嗎？我可以幫你想誰的車比較好載。」

她差點說「阿榮不是也有車」，又想到新郎剛才正在櫃臺處理菜單，忍住了。「不用，我問問佩珊的表弟。他上週說可以幫忙，只是我還沒確定。」

「那你打給他。別用訊息猜他有沒有空。」

電梯來了。兩人走進去，鏡面把他們照得比實際靠近。宜庭拿手機搜尋佩珊表弟的號碼，撥出去前問：「你之前替我挪過很多次預約嗎？」

允澄看著樓層燈從三跳到二。「有幾次。」

「幾次是幾次？」

「宜庭。」他像是想笑，又沒笑出來，「先把花載回去。我的帳不用今天結。」

門開了，他先走出去，沒有等她追問。宜庭站在大廳，聽見電話接通，才把目光從他揹影上收回來。

「喂，小豪？我是宜庭。不好意思，臨時問你，今天下午能不能幫忙載花？沒有也沒關係，我再找別人。」

她講完，心裡還是不自覺替對方準備了兩三種答應的方法。電話那頭卻說今天要帶小孩看醫生，真的走不開。她愣了一秒，說：「好，沒事，祝小朋友快點好。」

允澄走到門邊停下，回頭看她。宜庭晃晃手機，示意自己要打下一通。他點頭，推門進了午後的陽光裡。

她找出花店號碼，問能否代叫小貨車，順便確認運費和到場時間。對方查了五分鐘，給她一個還算能接上的空檔。宜庭靠在大廳柱徬記地址，抬頭時，允澄已跨過馬路，正站在對面等紅燈。他沒有看手機，像在等什麼；綠燈亮起，他便轉身走了。

晚上宜庭把修好的接駁表寄給新人，副本欄打上允澄的名字，又刪掉。那兩張新時刻他需要看，她改用訊息傳給他：「雨天步行加了七分鐘，業者同意第一班提早。今天的花也載到了，沒耽誤你上工吧？」

過了十幾分鐘，他回一張照片。照片裡，白毛老狗趴在美容臺上，頭頂夾著一個歪掉的小夾子。

「牠不肯站，我陪牠休息一下。花到了就好。」

宜庭放大照片，看見角落有允澄扶著狗的手。她想問他明天有沒有空吃飯，又怕那句話看起來像要補償今天的車程。她打了「你明天」，停住，整句刪掉。

隔了一會兒，允澄又傳來一行字：「下週伴郎領結到了跟我說，我去拿。」

宜庭看著那個「我去拿」，這次沒替他決定時間。她回：「好。等你方便，再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