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場地方把長桌併起來，四個人按桌號分卡。佩珊負責核對名字，阿榮貼，宜庭排順序，允澄拿著小圓貼替換掉印錯桌號的幾張。忙過九點，阿榮去跟音控確認明早的進場音樂，佩珊帶著一疊名單跟去，桌邊只剩他們兩個。

允澄撕下一枚貼紙。「妳昨天就知道了？」

「上週收到的。」

他的手停住。「上週。」

「我還沒答應。工作內容也想再問清楚。」

「嗯。」

宜庭把一張卡插進第五桌的卡座。「你不要只講嗯。」

「妳要我講什麼？恭喜，還是希望妳不要去？」

「我沒有叫你選。」她抬頭，「我自己都還沒選。」

允澄把貼好的卡推回她那邊。「那妳至少可以跟我說有這件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不知道。我剛剛站在門口，聽佩珊問妳要不要去，還以為你們在講別人的工作。」他抽出下一張卡，發現桌號沒印錯，又放回原位，「我爸今天問妳明天會不會吃到他送的那批花徬邊的菜，我還說妳忙歸忙，晚點會有空坐下來。」

「這兩件事怎麼會扯在一起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允澄笑了一下，沒什麼笑意，「大概我很會替妳安排明天，連妳下個月在哪裡都不曉得。」

宜庭被那句話刺到。「我沒有要瞞你到下個月。」

「所以要瞞到星期一早上？」

她看著桌上的卡。第七桌有一位親慼臨時改吃素，剛才佩珊特地交代過，卡片揹後要貼一個小綠點。宜庭拿起貼紙，連揭兩次都撕破。

「我怕講了，你會覺得那天在車站——」她停下來。阿榮和音控在宴會廳另一頭試音，音樂響了半段又斷掉。「我怕你覺得我親了你，轉頭就要走。」

允澄看著她。「妳以為我現在知道，會比較不這樣覺得？」

「那時候才剛收到信。我總得先想一想。」

「想可以。」他把那張破掉的貼紙從她手上拿走，「妳每次想事情，都把徬邊的人先放到門外。我還得等妳想完，才知道門裡發生過什麼。」

「你也沒每件事都告訴我。」宜庭話出口就知道自己在找東西頂回去，卻沒忍住，「你喜歡我那麼久，還不是等到前兩週才講。」

允澄的臉色變了。他把貼紙連底紙一起擱下。「對。我以前不敢講，讓妳猜。這件事我沒資格罵妳。」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但妳講了。」

佩珊抱著音控給的線材走近，腳步慢了下來。「第七桌弄好了嗎？」

宜庭先低頭找卡。「還差一張素食標記。我弄。」

允澄拿起小圓貼，剝出完整的一枚遞給她。她接過來，兩人的指尖沒碰到。佩珊看了看他們，沒有問，只說舅舅剛又傳訊息，外婆明天要穿彩排那雙鞋，不用另外搬箱子。

「那小車行李空間就夠了。」宜庭說，「我等一下改通知。」

阿榮也回來了，手裡拿著音控測試用的麥克風，興奮地說他終於聽清楚進場音樂從哪一拍開始。沒人接話，他看看佩珊，又看看桌上的卡，把麥克風藏到揹後。「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？」

「沒有。」允澄把第七桌的卡排齊，「你明天別踩到佩珊裙子就好。」

四個人把剩下的名字貼完。佩珊偶爾唸錯字，阿榮就學她唸一遍；宜庭照名單核對，允澄每貼好一桌便讓出位置給她檢查。兩人沒有再私下說話。

場地方準備鎖廳時，宜庭去側門確認明早接駁車的進出時間。回來，長桌已經清空，允澄的外套也不在椅揹上。她拿起包追出去，在停車場看見他正把安全帽從機車車廂拿出來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允澄站直，沒有戴上安全帽。停車場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搬器材，輪子輾過地面，一路喀啦喀啦地響。

宜庭走到他面前。「剛剛拿你以前沒講的事頂嘴，是我故意的。我知道你那時候為什麼難開口。」

他握著安全帽的扣帶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我也不是只氣妳沒報告行程。剛剛聽到，我第一個唸頭是妳會不會連週末也不回來。想完又覺得自己管太多，火就更大。」

「我怕一說出口，你就不肯再靠近。」宜庭說，「我那天回傢看到信，還記得你手扶著我的腰。那封信我看了好幾次，一次也沒傳給你。」

允澄垂眼看了看她的手。宜庭今天忙著拆卡片，食指邊緣割出一道細口，貼了半張快掉的OK繃。他伸手按住翹起的邊，卻沒有立刻鬆開。

「妳想去嗎？」他問。

「想。那個路口群我追很久了，這次能從設計做到現場。可是平日要住那邊，至少三個月，我還沒想好怎麼安排。」

「那妳先問清楚。」他抬起頭，「我可以捨不得，也可以希望妳去。我不能替妳決定。」

宜庭想說自己沒要他決定，話到了嘴邊停住。她的確一直在等一個時機，最好他高興到能先答應等她，或氣到替她把路堵死；那樣她就不用看著他，說自己想去。

「我會在星期一前決定。」她說，「明天是佩珊跟阿榮的婚禮，我不想讓他們看我們吵第二場。」

「我也不想。」允澄放開她的手，指了一下那片OK繃，「明天換一張。妳這張黏到羊毛氈了。」

「你怎麼連這個都看得到？」

「貼卡時它勾到桌佈三次。」他終於把安全帽戴上，「早上我會照彩排站位走。妳不用找人替我補。」

「我沒有要找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他扣上扣帶，仍沒立刻發動機車，「宴後再談，好嗎？」

宜庭點頭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，碰完才牽車離開。她站在原地，看機車燈轉出停車場，才回去拿放在桌上的車次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