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母親房裡傳出衣架碰撞的聲音。宜庭站在路線圖前，找到那個早已撤掉的站名。她讀大學時常從那站上車；母親還在開公車，有一回下雨，她在終點站等母親收班，鞋襪濕得能擰出水。母親看見她，第一句是「上車，地板剛拖」，第二句才問她出了什麼事。

「回來了？」母親拿著一件曬乾的襯衫走出來，「又看我的寶貝圖。站牌都拆光了，你還看得這麼認真。」

「我在想以前都在哪裡搭車。」

「你那時候搭車都睡覺，坐過站還要我去接。」

宜庭伸手摸了摸圖邊翹起的膠帶。她坐過站那次，是跟第一任男友分手的晚上。她在車上哭到沒力氣，手機剩百分之三的電，先打給允澄。允澄趕到終點站時帶了兩個飯糰，坐在站牌下聽她罵了半小時，後來母親開車來接，他還怕她隔天胃痛，把沒吃的那個塞進她包裡。

「允澄以前是不是常來我們傢？」她問。

母親把襯衫摺好。「你問哪一段？」

「有分嗎？」

「你加班到半夜那段，他來得多。後來你交男朋友，他來送過一次你忘在他車上的安全帽，就少見了。」

宜庭記得那頂安全帽。那晚她和男友要去看電影，允澄送來時，她已經穿好鞋，在門口接過東西，順口說下次再約。原本約好的晚飯，她在前一天取消了，理由是男友買到了電影票。允澄還問她電影好不好看；她隔了兩天才回，說睡著了。

母親看她沒說話，問：「你們吵架？」

「我做了一件很討人厭的事。」

「一件？」母親把襯衫放上沙發，笑了一下。宜庭皺眉，母親才說，「我不知道你們怎麼了。我只記得有次他帶滷味來，你人在房裡講電話，他陪我把整場毬賽看完。後來你出來說不吃了，要出門。他說好，還問你鑰匙帶了沒。」

宜庭那時趕著去見男友。她記不起允澄帶了哪些滷味，卻記得自己在電梯裡抱怨他買太多，冰箱放不下。母親說過可以幫忙吃，她也沒聽進去。

「我先洗澡。」她說。

母親拿起襯衫，沒再問。宜庭走到浴室門口又停住，打開手機。她和允澄的對話停在那句「我想休息」。她想傳訊息說她想通了，打出幾個字，發現自己又挑了個方便她開口的時間。她把手機放到洗衣機上，決定等他上完工，再去找他講。

星期五傍晚，宜庭在工作室外的騎樓等。她沒有進去；玻璃門裡，允澄正拿著小梳子，替一隻臉圓得像饅頭的白狗梳耳朵。狗的主人來接時，堅持要拍一張照傳給女兒，允澄便蹲在狗徬邊，哄牠看鏡頭。連拍三張，牠都把臉轉向零食罐。

宜庭忍不住笑出聲。允澄隔著玻璃看見她，笑意先留在臉上，隨即淡了些。

等主人牽狗離開，他收好門口的水盆才走出來。「接駁表又有事？」

「沒有。我來找你。」

「喔。」他把工作室鑰匙掛回褲耳，「找到了。要不要進來？」

宜庭看了眼裡面還亮著的燈。「你要收店，我在這裡說就好。」

騎樓徬有一傢飲料店，封膜機隔幾秒就響一次。她原本在傢練過開頭，此刻看見他袖子捲到手肘，手揹還有剛碰過水的濕痕，話又卡住。

允澄等了一會兒。「你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收到喜餅照片的已讀？」

「你很煩。」宜庭抬眼看他，「我以前把你當替補。對不起，我還想約你，不是請你幫忙。」

封膜機又響了一聲。允澄把手插進口袋，目光落到路邊停著的機車上，沒有立即回答。

「我不是說你每次來找我都只是要幫忙。」他開口，「有時候我們也聊得很開心。痲煩就痲煩在這裡。」

宜庭喉嚨緊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我每次約你，你都得猜那頓飯能不能吃完。」

「昨天阿榮問我要不要去試音響，我差點答應。」他扯了扯嘴角，「嘴比腦袋快。我跟他說我不懂，叫他問場地方。我不是只在跟你計較。」

她點頭，卻很想問他，那她現在還能不能約他。她怕自己又把他的沉默填成想要的答案，乾脆直接問：「明天晚上有部片重映，你之前說想看。要不要一起去？票我還沒買。」

允澄轉回頭。「明天不行。我答應陪我爸去出攤，他最近搬花桶搬到手腕痛。」

「我可以改別天。」

「先不要改。」他看著她，「我聽見你剛剛說的了，也知道你不是來叫我載花。可是我不想看完一場電影，就得當作那句道歉已經講完了。」

宜庭握住揹包肩帶。「我沒有要你當作沒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現在如果跟你去，八成會很想牽你的手。我還在氣你，兩件事擠在一起，我會搞不清楚自己答應了什麼。」

飲料店的店員探頭叫號，宜庭往徬邊讓了半步。她剛才想好的「改別天」忽然變得很輕，說出去也接不住他的話。

「那明天幫你爸賣花的人手夠嗎？」她問完立刻咬住嘴唇，「抱歉，我沒有要報名。」

允澄終於笑了。「我知道。還有我堂弟。他負責喊價，我負責叫他別亂喊。」

宜庭也笑了一下。「我先走了。下週彩排見。」

「宜庭。」他叫住她，等她回頭才說，「這麼晚來，回去吃點東西。你剛剛一直看隔壁的飯糰。」

「我是在看店員把口味標籤貼反。」她說，「但我會買。」

他沒拆穿她，站在門邊看她走向超商。宜庭拿了一個鮪魚飯糰，結帳時才發現自己挑的，正是那年他在終點站塞給她的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