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展場裡還有工人在裝展櫃。採宜領他們走側邊，不讓雨青靠近地上尚未固定的電線。中央的長牆已掛上半透明板材，光還沒開，整面牆是霧白的。

「海在哪裡？」雨青問。

阿哲移開梯子，關掉工作燈。藍灰色從板材底部往上浮，細細的水紋隨燈具轉動，像有海流經過。雨青離開爸爸身邊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
「這邊看起來比較深。」她指著右下角，「像可以把腳放進去。」

「那裡我還沒調好，太暗了。」採宜跟過去，蹲到她徬邊，「妳站到線後面看一次。」

雨青退到地上的黃色膠帶後，望了很久。「這樣比較像晚上。不要全部弄亮，好不好？」

採宜抬頭看南謙。他沒替女兒下結論，只說：「她上次去海邊，天黑了還不肯上岸。鞋子裡全是沙。」

「因為你把我的拖鞋放車上。」雨青抗議。

「那個我承認。」南謙說，「但妳坐在沙灘上說要看船開燈，我沒有催吧？」

「你催了三次。」

「兩次。」

採宜拿出平板，記下雨青指的角度。「我留一點暗的。妳過來看，這條邊如果太亮，水紋就會斷掉。」

南謙站在她們身後，聽採宜講燈的距離。她平常講工作，語速快得像怕誰在下一秒把電源關了；面對雨青，她卻會停下來等孩子看見。雨青問第二遍，她也沒有拿「妳長大就懂」打發。

阿哲在控制臺叫採宜過去。她將平板交給南謙暫拿，走到另一頭調數值。南謙低頭，看見圖面上密密的手寫修改；雨青湊來找自己剛才指的那道暗處，找了半天沒找到。

「她把妳講的記在這裡。」南謙指給她看。

雨青認出自己的名字，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螢幕。採宜把亮度降了兩格，再走回來請他們看。南謙把平板還給她，趁雨青又跑去黃線後面，低聲說：「妳剛剛看房，有沒有照片？」

「有。等我確定再給你看。」

「我不能先看？」

「你看了就會開始問插座在哪、冷氣多久洗一次。」

「這兩個不能問？」

「能。」採宜看他憋著的表情，忍不住笑，「晚上傳給你。先讓我把這面牆調完。」

收工前，雨青蹲在展館外的階梯上吃麵包。南謙去買回臺北的車票，採宜坐到她徬邊，拆開自己的那份。雨青把麵包邊撕得很細，問得比下午看光時小聲。

「妳以後都住這裡嗎？」

採宜停下咀嚼。「到十月底。撤展完我會回臺北，我的傢在那裡。」

「那妳還會去我爸傢嗎？」

「會去。」採宜說，「等我回來，我們可以再約妳想去的地方。下次妳不想看我工作，也可以直接講。」

雨青把撕下來的麵包邊放回紙袋。「我不是不想看。只是我同學問，妳會不會跟我爸結婚。我跟她說不知道。」

南謙拿著票走近，聽見最後一句，在兩人面前停下。雨青抬頭看他，像是怕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。

採宜捏著麵包，想過再開口。「我現在也答不出來。妳跟同學說不知道，沒有說錯。」

「喔。」雨青看向爸爸，「你也不知道？」

南謙在她另一側坐下。「我想過。但這件事我要跟採宜談，還沒談完。」

「你們大人談事情都談好久。」

「對。」採宜把自己沒碰過的那半塊麵包遞過去，「這個也談不出比較快的辦法。」

雨青接了，說自己其實吃得完一整個。南謙要她別把麵包帶上車掉得到處都是，她反問他剛剛在展館有沒有把水瓶帶走。他摸遍外套口袋，臉色一變，回頭往側門跑。採宜喊阿哲已經替他收在警衛室，他才慢下來，遠遠對兩人比了個知道了。雨青笑得差點噎住，採宜拍了拍她揹，等她把那口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