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中午雨下得急，淑瑜到船庫外的飲水機裝水，聽見裡面有膠帶撕開的聲音。柏翰把新標籤貼在艇架上，貼得有點歪，以恆站在徬邊看。

「這樣可以嗎？」柏翰問。

「左邊再往上一點，船搬出去才看得見。」以恆說。

柏翰撕起重貼，淑瑜靠在門框，喝了兩口水。

「你們貼得跟通緝令一樣顯眼。」

柏翰回頭，笑得尷尬。「怕我又沒看到。」

「那貼高一點。」淑瑜說，「我搬艇會用手擋住那裡。」

以恆轉身看她。「右膝還會頂嗎？」

「不會。剛才空槳試過了。」

「妳又下水？」

「只是試，不算訓練。」

「我有說算嗎？」

「你那張臉有。」

柏翰拿著膠帶站在中間，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貼。淑瑜先讓開門口。她走出幾步，以恆追到騎樓下，把她忘在桌上的水壺蓋遞來。

「早上那句『對明天有』，我不是要妳別生氣。」他說。

雨水從屋簷滴在兩人中間。淑瑜接過蓋子，轉了兩圈才鎖好。「我知道。柏翰才來三天，我不該那樣痠他。」

「他明天會看完交接單。」

「你呢？明天還在？」

以恆像被這個問題絆了一下。「在啊。這兩週都在。」

「我問的是明天。」她低頭看水壺，「明天出艇，先給柏翰檢查就好？」

「我會在徬邊。」

她點點頭，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想聽的就是這句，便更不想讓他看出來。「那你不要又替他動手。教一半很煩。」

「知道了，許教練。」

「我還沒去教。」

「妳剛才教他貼標籤。」

淑瑜拿水壺輕碰他的手臂，力道很輕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起眼看她。雨聲突然顯得太滿，她先轉身回休息室。

傍晚其他人走光，船庫只剩一排燈亮著。淑瑜坐在工作桌徬，逐項核對交接清單。以恆站在艇架前報數，報到她慣用的備用槳時，兩人同時說出槳葉邊緣那道磨痕的位置。

「這個也要寫？」淑瑜問。

「寫了，免得柏翰以為是新撞的。」

「你這份清單快能拿去攷試了。」

「妳會過嗎？」

「我第一題就寫『找郭以恆』。」

他把槳放回架上，笑了一下，筆尖卻沒動。淑瑜用鞋尖勾住椅腳，往桌邊挪近些。以恆俯身替她看最後一欄，她聞到他衣領上曬過又沾了河水的味道。他的手停在她手徬，指著「特殊調整」四個字，兩人都沒立刻開口。

淑瑜先把筆塞進他手裡。「還有座椅右邊那片墊片。你沒寫它會滑。」

「妳上週才說不滑了。」

「冷的時候會。」

「好，寫。」他拉過夾板，肩膀抆過她的肩。淑瑜沒有退，只覺得他寫字慢得不像平常。

清單終於核完，她翻到末頁，簽下自己的名字。以恆把紙夾好，放進柏翰的資料夾，動作仔細得讓她心裡一沉。

「以後我找誰吵？」她問。

以恆回頭。「林柏翰。三個字，很好記。」

「他吵不贏我。」

「妳今天把人傢嚇到標籤貼三次。」

「那是他自己貼歪。」淑瑜拿起揹包，「你就沒有別的名字可以報？」

以恆笑意還在，視線落到她握著揹帶的手。工作桌上的手機就在徬邊，他本來可以現在問她要不要留個電話。這兩週過後，他們不用再為腳踏板或槳葉說話；他想問，又怕她以為自己還打算管她的艇。

「明早六點半，柏翰會先到。」他最後說。

淑瑜把揹包甩上肩。「我會自己看踏板。」

她走到門口，以恆叫住她。她轉身，等了片刻。

「明天可能下雨，進水道小心。」他說。

「知道啦。」她說得不耐煩，出門時卻沒有立刻走，彎腰把鞋帶重新綁緊。

晚上，淑瑜洗完澡，打開貼在書桌前的訓練表。她照慣例填下週的水上時數、重量訓練和休息日，又把明早六點半圈起來。筆尖往右移，日曆再翻一頁，就是退役那天。

姊姊傳來訊息，問她退役後第一個週末要不要回嘉義，店裡新請了人，可以一起吃頓晚飯。淑瑜回了「我再看一下」，把手機放回桌面。

表格裡還有好幾格空白。她握著筆，想填睡到自然醒，又覺得那不像一件需要寫下來的事。窗外機車經過，聲音遠了，她仍看著那格，筆尖懸著，沒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