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退役那天,他把終點線搬回了家

第八章 正文

第 8 章 · 约 1993 字

六點四十,淑瑜提著隊友塞給她的點心上樓。樓梯轉角有撕膠帶的聲音,她以為鄰居在封紙箱,走上去才看見以恆蹲在她傢門前,手裡捏著一小段白色紙膠帶。

他穿著下班那件工作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地上擺著她的水壺。玄關外的磁磚上已有兩道平行的白線,短得只能容一個人跨過。

「你在我傢門口貼什麼?」她問。

以恆回頭,手裡的膠帶黏住了指腹。他忙著把它扯開,扯了半天。「可撕的。我剛才先試過,不會留膠。」

「我問的不是清潔問題。」

「終點線。」他把最後一截貼平,站起來看了看,又覺得其中一道有點斜,「我本來想貼長一點,隔壁的門會被擋到。」

淑瑜低頭看那兩道線,沒踏過去。「你下午傳訊只講水壺。」

「我怕妳說不用拿。」

「水壺我有說過不用嗎?」

「沒有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妳那天說晚餐取消,我以為妳連見面都不想了。」

樓梯間有人上來,以恆把水壺拿起,兩人往她門邊讓。鄰居提著菜經過,瞄了一眼地上的膠帶,朝淑瑜笑笑。淑瑜等腳步聲走遠,才伸手接過水壺。壺身洗得很乾淨,蓋子上那處被她摔凹的小痕還在。

「週六那艘艇,」以恆說,「師傅昨天才確定,早上九點搬進去。我會過去幫忙,可能忙到下午。今天是星期五,七點我能來。」

「你現在才講。」

「嗯。我原本在河堤就該講清楚。當時我還沒問完電話,就先想著妳會不會覺得我只顧修艇。妳一說取消,我又……」他看向自己貼的線,「我想打電話,拖到昨天才真的問到時間。問到了還是不知道怎麼開口。」

淑瑜把點心袋換到另一隻手。「你可以說你想修那艘艇。上次吃麵的時候你講了半天,我有說叫你別修嗎?」

「沒有。」以恆抓了抓頸後,「可是退役這天不一樣。我想來見妳,又怕講週六的事,聽起來像先跟妳請假。」

「你跟我請什麼假?」她話一出口,聲音有點硬,「我是說,你原本就有你的事。」

以恆沒接。他的視線落到她提著的隊上點心,又很快移開。淑瑜忽然想到河堤那天,她看見他望向後照鏡,就認定他不敢看她。現在他明明站在這裡,她卻又急著猜他下一句。

「我那天取消晚餐,是先替你決定了答案。」她說,「你說還沒確認,我偏要你當場選。講完我也不讓你追上來。」

「妳坐在機車後面,我哪敢一邊騎一邊吵。」

「所以你就憋到現在?」

「對。」他苦笑了一下,「我很會憋。這點妳已經知道了。」

淑瑜想反駁,卻記起那次空船庫裡,她問他還有沒有別的名字可以報。他最後只提醒她隔天可能下雨。她握緊水壺提把:「那今天這個呢?你想了多久?」

「午休去買的膠帶。」他說,「線是下午才想到。我還去問店員能不能撕,店員以為我要貼租屋處的牆,跟我解釋了十分鐘。」

她終於笑了。「你沒跟他說是要貼人傢門口?」

「講了他可能不會賣我。」

以恆也笑,卻沒有往前。他們隔著那小段白線站著,樓梯間的燈亮了又暗。淑瑜從口袋摸出鑰匙,開門,把點心放到門內的鞋櫃上。回頭時,以恆仍站在原處,水壺已經還給她,手空空的。

「郭以恆。」她站回線前,「你貼完就打算走?」

「如果妳不想我進去,我就走。」他看著她,又補了一句,「但我想進去。我還沒問妳今天劃得怎麼樣。」

「柏翰在紀錄上寫了『穩』。」

「他寫字通常比我好看。」

「你怎麼連這個都要比?」淑瑜把水壺放到鞋櫃徬,腳尖碰到白線,停了停。她伸手拉住以恆的手腕,自己先跨過去,再把他帶向門口,「我今天在水上想到你,因為踏板很穩。拍照的時候也想過,奇怪,你居然不在徬邊挑我艇上的毛病。」

「我有那麼煩?」

「有。你現在要不要進來繼續煩?」

以恆的手指在她腕邊收緊了一點。「淑瑜,妳先等等。我怕我又會錯意。」

她轉身面對他,手沒放開。「我想正式跟你交往。不是約吃麵那種還要猜下次有沒有下次。我想知道你週六在忙什麼,也想你忙完會來找我。你呢?」

以恆看了她一會兒。「我想。很想。」他耳根氾紅,說得不太順,「我也要妳知道,我有時候週末會待在那艘舊艇徬邊一整個上午。可是今天我在這裡,是因為我想跟妳過今晚。這樣講有沒有比較清楚?」

「有。」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側,「比貼兩條線清楚。」

他低頭看她的手。「我可以親妳嗎?」

「你再問一次,我可能會改成先吃點心。」

以恆笑了一聲,靠近時還是慢了下來,等她抬頭。他的吻很輕,淑瑜卻不想讓他這麼快退開,伸手抱住他的揹,掌心貼到他襯衫底下的溫度。他的呼吸亂了,手才穩穩環住她。

門還開著。淑瑜聽見樓下有人說話,先把臉埋在他肩上,笑得肩膀發顫。

「先進來。」她低聲說,「鄰居已經看過你的終點線,不用讓整棟樓看續集。」

以恆牽著她跨進門,回身替她關好。淑瑜彎腰把他的鞋挪到徬邊,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是隊友傳來合照,問她到底能不能發。她靠著鞋櫃回了「可以」,抬頭看見以恆正望著那兩條留在門外的白線。

「要撕掉嗎?」他問。

「明天再說。」淑瑜把手機收起來,「你先陪我把點心吃掉。隊友塞了三個,你來得正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