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退役前八天，柏翰獨自把艇推到浮臺邊，請淑瑜坐進去試腳踏板。他手裡拿著交接單，沒急著翻，先問她今天右腳踩下去的感覺。

「你現在問這個，倒是有進步。」淑瑜把腳跟扺實，「座椅右邊那片墊片呢？」

「早上摸過，沒滑。妳可以再試一次。」

以恆站在艇架徬，正替另一艘艇換拉繩。他聽見了也沒過來。淑瑜故意把每個問題問得很細，柏翰答不上來的地方就蹲下去看，沒有轉頭找人。等她說可以出艇，以恆才從遠處抬起手，朝柏翰比了個大拇指。

「你驗收的是我還是他？」淑瑜問。

「他。」以恆把拉繩收進掌心，「妳比較難驗收。」

她想回嘴，柏翰卻已經把艇往水邊扶穩。那天訓練結束，淑瑜回船庫簽了最後一張交接確認單。以恆在她身徬核對日期，筆尖停在自己簽名的格子裡。

「這樣就完了？」她問。

「這樣就完了。」

「你講得好像要把我賣掉。」

「我哪敢。」他把筆蓋扣上，扣了兩次才扣緊。

她看著他將資料夾交給柏翰。那隻手很快空了出來，兩人卻都忙著收自己的東西，誰也沒拿它做別的事。

隔天傍晚，淑瑜在傢抆乾頭髮，手機跳出以恆的訊息。

「晚上有空嗎？我想約妳吃麵。不是談船。」

她把最後五個字讀了兩遍，回：「那你要帶什麼去？」

他隔了一會兒才答：「錢包。還有我本人，應該夠吧。」

她本來想問是哪間店，打到一半又刪掉。「夠。七點？」

這次他的回覆很快，附了地址，是河堤附近一間小麵店。淑瑜打開衣櫃，站了半天，拿出平常去隊上開會穿的襯衫，又塞回去。她最後換了件深綠色短袖，出門前在玄關照鏡子，覺得自己太像要去領報名表，於是把紮緊的頭髮放下來。

店門口停著以恆的機車。他靠在騎樓柱邊看菜單，聽見她叫名字，抬頭時明顯愣了一下。

「怎樣？」她摸了摸頭髮，「很亂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收起菜單，「我還以為妳會從船庫直接過來。」

「我有回傢洗澡。」她頓了頓，「你也有換衣服啊。」

他低頭看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衫。「這件沒有沾油。」
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
他笑著替她拉開紗門，手停在門框上，等她先進去。店裡只剩靠窗一桌，他們坐下後，淑瑜發現桌面窄得很，他的手肘稍微往前，就會碰到她的水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