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郭承硯的鋪子藏在臺南一條機車勉強能會車的小巷裡。門口掛著兩把待修雨傘，牆邊靠著一把遮陽大傘，傘緣裂開，貼了一張紙：「別撐，會夾手。」

宜真拖著箱子進門時，他正低頭替一把兒童傘換彈簧。工作檯上留了空位，他抬眼看她，像認出了箱子的重量，先放下工具過來接。

「我自己來。」

「我接下面，妳扶上面。樓梯口有高低差。」

承硯抽出藍邊傘，沒有立刻撐。他沿著接縫摸了一圈，拿小刀挑開線，露出裡頭發黑的竹片。

「這支要換。傘佈可以留。」他把斷處轉給她看，「妳說的其他傘，如果蛀到中棒，得拆開才知道能留下多少。」

「六週夠嗎？」

「我得先看數量。」

「能看的都在這裡。嘉義還有一箱，我拍了照片。」她把手機遞過去，飛快地滑給他看，「我們可以把不完整的放在低處，修好的掛上去。材料費另外算，不要你白做。」

他看完照片，指節在桌面敲了一下。「能修，不保證每把都像新的一樣。」

「我也沒要新的。」

「妳的展線圖看起來有。」

她把手機收回來。「那張是給店傢看的。總不能拿一張全是問號的圖去開會。」

「那就要跟他們講，現場可能不是這張圖。」承硯拆下一根竹骨，擱到她面前，「這個缺口補起來還是看得見。我不會拿漆把它蓋掉。」

他語氣不重，宜真卻覺得自己一路趕車、搬箱，換來一頓教訓。她把那根竹骨推回去。「如果我介意缺口，就不會把傘載來。」

「那把也有人要修？」她問。

「小孩升國中了，還是要帶這把去補習。嫌它醜，又不肯換。」承硯重新拿起彈簧，「跟妳的傘差不多難伺候。」

「你對客人都這樣講話？」

「看人。」

宜真沒忍住笑。他把彈簧壓進傘柄，試開兩次，才抬頭看她。「明天我可以去嘉義看剩下那箱。今天先帶三把回去拆，免得我到了才發現全不能做。」

她原本準備了一長串說服他的話，這時反而卡住。「你店裡不用顧？」

「姊姊明天會過來幫我開門。下午我得回臺南。」

「好。車票我幫你訂。」

「票我自己買。」他說完，見她臉色一變，補了一句，「妳傳地址給我就好，我知道哪班車接得上。」

宜真點點頭。他已經低頭替黃色鴨子剪線，她站在一徬，看那雙手穩穩捏住傘骨，把一小截新彈簧送進去。她想起自己在倉庫裡差點捏碎藍邊傘的力道，忽然很想知道，他碰到一把真的修不了的傘時會怎麼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