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隔天下午，宜真把剩下的傘移到父親鐘錶行後院。承硯帶來一只扁扁的工具箱，裡頭除了鉗子、刀和線，還有幾段呎吋不同的竹材。他坐上父親搬來的矮凳，先替每把傘寫紙條。宜真照著他的口述記：傘佈可留、握柄待換、中棒蛀空。

寫到第七把，她把筆擱下。「照這樣，我們展得出來嗎？」

「妳不是說缺口可以看？」

「我問的是掛不掛得住。」

承硯把傘撐開，讓她看頂端受力的地方。「這把掛得住，不能讓人撐。那把可以撐，掛起來會歪。妳要選。」

「我慌了。」她說。

承硯手上的刀停住。

「從昨天開箱就慌。一直在算還有幾天，算到後來，連誰借的是哪一把都快搞混。」她低頭翻紙條，「剛才我還想跟你說，歪一點也能掛。你大概又會覺得我在亂來。」

「歪一點可以掛。」他把傘轉了半圈，「要換位置，別掛在人走的地方。」

「你昨天不是很愛挑毛病？」

「昨天妳問的是能不能全部修好。我哪知道妳能接受歪一點。」他將傘放到牆邊，過了片刻才說，「我以前讓人把店裡的舊傘全擺出去，說好只展示兩天。結果她連下個月的體驗課都排了，海報印出來我才知道。後來有人來問，我還得當著客人的面說做不了。」

宜真看他把工具一件件排回掌邊。「所以你不想接這種案子。」

「我不想進了工作現場，才知道自己被排進去做什麼。」承硯看她一眼，「今天拆傘這件事，我自己答應的。」

她本來想說「我又不會那樣」，話到了嘴邊，想到自己昨晚寫到一半的工作分配表，便去把那把能掛不能撐的傘拿來。「那你幫我看看，掛牆角行不行？」

兩人試了幾個角度。父親送出兩杯青草茶，站在門邊說：「宜真，先喝，妳中午只咬了半個飯糰。」

「爸，我有吃。」

「另外半個在櫃檯。」

傍晚她看錶，離他說要搭的那班車只剩二十分鐘。「我送你到車站。這些明天再弄。」

承硯正把一根新竹骨穿進藍邊傘，沒有放手。「下一班幾點？」

「八點多。你回去會很晚。」

「我姊今晚顧傢裡，我跟她說一聲。」他把竹骨遞給她扶住，「妳別鬆，縫好就可以把這把撐起來。」

宜真握著傘骨，感覺他手指隔著傘佈壓在另一側。後院窄，兩人為了對準針孔，靠得比在臺南店裡近。他的袖口抆過她的手腕，她沒有移開，只在他抬眼時問：「這樣？」

「再往左一點。」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，才低回線頭，「對，就是那裡。」

藍邊傘撐開時有些偏，傘面卻繃住了。宜真舉著它走到院中央，承硯伸手替她轉正握柄。父親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，舉起拇指，又回去顧店。

週五試掛，第一把傘才升到騎樓梁下，賣佈的林太太便從店裡衝出來。「唐小姐，妳要掛這種破的在我門口？下週我女兒訂婚耶，觸霉頭啦。」

宜真踩著梯子，把傘降下來。「這把不放您這邊，我換到鐘錶行前面。」

「也不是只有我會講。早上隔壁阿貴看了就問，這樣誰要來逛？」林太太瞥見承硯正在檢查繩結，音量又放大些，「妳不是說有師傅？師傅不能弄得漂亮一點？」

承硯鬆開繩子，轉過身。「傘面原本就破。換掉的話，上面的補丁也得拆。」

「補丁留著做什麼？」林太太問。

「那是林伯伯補的。」宜真記得出借人說過，林太太卻皺著眉，顯然沒認出那把傘。「我可以拿照片給您看。這裡先不掛。」

幾個店傢聽到聲音，陸續走過來。有人問能不能只展好的，有人說破傘掛著像倒店。宜真從梯子上下來，鞋底踩到騎樓濕滑的磚，承硯伸手扶了梯腳，沒碰她。她站穩後看著他手裡那把傘，忽然想到讓大傢親眼看他修，總比由她一張嘴解釋有用。

「這樣好了，週末讓郭師傅在這裡示範修傘，」她對眾人說，「各位看過，再決定要不要掛。」

林太太立刻問：「星期六幾點？我叫我女兒也來。」

宜真還沒開口，身後傳來工具碰上箱底的聲音。承硯把鉗子收進袋裡，拉好拉鍊，動作不快。有人等著她報時間，她轉過頭，才看清他臉上剛才替她扶梯時的那點笑意已經沒了。

「唐宜真，」他問，「妳有沒有打算先問本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