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蘇怡婷回到永安市場的第一晚，母親死了三個月的肉攤亮著燈。

整座市場已拉下鐵門，只剩走道安全燈。四十二號攤上方那顆黃燈泡卻亮得很暖，砧板洗過，刀架空著，電子秤徬放一碗還冒熱氣的肉燥飯。

她先以為舅舅在等她。

攤位後方走出一個短髮女人，穿黑揹心和雨鞋，肩上扛著鋁梯。

「妳晚了四十分鐘。」

「妳是誰？」

「洪寶珍。三十九號，賣雞。」女人用下巴指隔兩攤的鐵捲門，「妳媽交代，妳回來盤貨那天，燈要開，飯要熱。」

怡婷看著那碗飯。母親陳麗珠死於清晨腦出血，前一晚還在市場剁排骨。她沒有等女兒答應回來，便預先拜託別人留燈。

「我不是回來開攤。」怡婷說，「房仲明天看位置，能轉讓就轉。」

寶珍把鋁梯靠牆：「那飯趁熱吃。轉讓也要吃。」

她沒追問，也沒勸。關燈前只說燈泡是她換的，一百二，下次記得給。

怡婷在臺北做室內設計，四十一歲，離婚兩年。母親過世後，她處理完告別式便回去趕案子。永安市場的攤位使用權、冷凍櫃和未結貨款，全由舅舅暫管。這次她請五天假，目的很清楚：賣掉能賣的，簽放棄經營，把老傢也交仲介。

肉燥飯吃到一半，她在碗底看見一張摺好的紙。

紙上是母親筆跡：「怡婷，四十二號不能給阿明。欠寶珍四十六萬，攤留給妳扺。」

阿明是舅舅。

寶珍剛才說燈泡一百二，沒提四十六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