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母親忌日那天，怡婷休攤半日。

她帶兩份市場便當去靈骨塔。一份放母親牌位前，一份自己吃。管理員這次沒有趕，提醒下午四點前收走。

她沒有報告肉攤生意，也沒有問母親到底想把攤給誰。紙條和錄音都收在傢裡，彼此矛盾，無須硬選一份當遺言正解。

晚上回市場，三十九號的燈還亮著。

寶珍坐在攤後算帳，桌上留一碗肉燥飯。怡婷問誰煮的。

「妳舅舅送來的。」

「他來過？」

「放著就走。說欠款下個月會少一點。」

飯已冷，肉燥偏甜，不是母親味道。怡婷吃了半碗，傳訊息告訴舅舅收到，沒有加謝謝，也沒有追問他為何不等。

收攤後，寶珍爬梯換走道燈泡。怡婷在下面扶梯，提醒她電源已關。

「妳每次都問。」

「每次都要確認。」

新燈泡亮起，白光比舊市場那顆黃燈冷。寶珍嫌難看，說下次換暖色。怡婷把一百二十元燈泡錢轉給她，備註寫「公共照明，各半」。

寶珍看到手機，從梯子上罵：「連這個也算？」

「妳女兒叫我看好妳的錢。」

「那妳的呢？」

「妳也看。」

兩人關店時，市場只剩那盞新燈。它不屬於三十九號，也不屬於四十二號，照的是兩攤之間的走道。

市場管理處曾提出節電方案，打烊後走道燈全部熄滅，改用感應式照明。攤商多半贊成，只有夜間進貨的幾攤反對。感應器常被貨車角度擋住，搬整籠雞時不可能先空出手揮燈。

怡婷替公共區重新計算用電。保留三盞低耗能常明燈，一個月電費不到兩百，按夜間使用攤位分攤。有人仍說沒必要，寶珍便把自己那份先繳一年。怡婷阻止她全包，只付三十九號與四十二號應付的比例。

常明燈方案試行三個月。其間一名送魚貨的工人滑倒，監視器因有照明拍到地面油漬來源，責任很快釐清。管理處這才正式保留。

寶珍笑說，她替怡婷留的一盞燈，最後變成要開會、估電費、寫試行報告。

「不然妳以為浪漫不用繳電費？」怡婷問。

「至少第一次不用。第一次我自己出的。」

怡婷翻手機，找到多年前那筆一百二十元轉帳。寶珍當時根本沒收，款項三天後退回，她一直沒發現。

「妳還說各半。」

「那時候還不熟，怕妳跑掉。」

「欠一百二能跑去哪？」

兩人站在燈下把這筆舊帳吵完。怡婷重新轉六十元，寶珍當場收下，備註改成「第一盞燈，各半」。

怡婷把最後一桶推進冷藏室，確認溫度，再和寶珍一起離開。門拉下以前，她沒有把燈關掉。

明天凌晨，送貨的人會先到。

送貨單壓在四十二號秤臺下，雞肉和豬肉分成兩張，各自簽名。清潔班會在三點半經過，阿琴四點到，可晴若休假便晚一點來看調理包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鑰匙和工時，沒有人因為被當成傢人就必須隨叫隨到。

怡婷走到市場外才想起母親忌日的便當盒還在包裡。寶珍問要不要回去丟，她說明天再洗。兩人騎不同的車回同一個傢，紅燈時一前一後，沒有並排。

走道那盞燈從後照鏡裡越來越小，沒有熄。

明早誰先到，誰就先檢查冷藏溫度，再替晚到的人把工作燈打開。不是等待，也不是犧牲，只是輪到她時，她會記得。

當天的帳，也由當天的人一筆一筆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