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
真真復職審查持續半年。

專業團體認為她不是案件嫌疑人，童年可能行為也不直接構成執業障礙，但她在媒體壓力與記憶恢復期間不宜接高風險個案。她改做行政與心理教育課程，收入減半，還必須定期接受督導和自己的諮商。

第一次坐到個案那側，她對「我理解」三個字產生厭惡。諮商師問她是否恨母親，她說恨。問是否想唸，她也說想。兩個答案放在一起，沒有互相取消。

諮商進行到第五次，她才說起母親替她洗頭的方式。麗芳會用指甲刮頭皮，力道很重，沖水前一定問「有沒有洗乾淨」。真真小時候回答有，母親仍要再洗一遍。她成年後每逢壓力大便一天洗三次頭，直到頭皮破皮。

諮商師沒有把這件事立刻連到控制，也沒有說洗頭是母愛。她只問，真真現在回想時先感覺到什麼。真真說熱水太燙，浴室小凳子很滑，母親肋骨上的名字那時還不存在。

「妳想談刺青，還是洗頭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今天可以不知道。」

真真不喜歡這種留白，覺得花錢坐五十分鐘總要得到某個解釋。她開始在每次諮商前列問題，要求對方回答母親是否有人格疾患、自己的記憶是不是解離、十歲鎖門算不算惡意。諮商師一項項說哪些無法從現有資料判斷。

第三張問題清單寫到一半，真真自己停了。她在工作時也見過個案把診斷當判決，希望一個名詞分出誰有罪。輪到她，仍會做同樣的事。

她沒有因此變成更好的心理師。復職前的模擬接案裡，一名扮演傢屬的督導說「我都是為孩子好」，她當場語氣變硬，追問過度。督導中止演練，指出她把母親帶進了房間。

真真在評估報告上簽名，同意延後一個月。她缺那一個月薪水，房東也不再延租，只能向大學同學借押金搬傢。借款寫明六個月歸還。朋友說不用那麼正式，她堅持轉帳備註，因她現在對「自己人不用算」沒有耐心。

下一次模擬，她仍聽得出那句話刺耳，但先問傢屬做過什麼，再問孩子怎麼說。督導沒有稱讚她走出創傷，只在表格勾選「可在監督下執業」。那個勾讓她重新領到部分工作，也讓她每週多付一次督導費。

母親遺體火化前，真真決定不保留刺青皮膚。禮儀師從未真正建議那樣做，只是詢問告別式是否遮蓋。真真先前聽錯，竟認真想過把名字留下。她後來選了一件深色旂袍，將所有刺青蓋住，沒有拍更多照片。

骨灰暫放納骨塔。她沒有在塔位寫「慈母」，只寫姓名、生卒年月。姨媽因此生氣，說麗芳一生辛苦養她，死後連一句好話都得不到。

真真把房租、學費、便當錢與控制、懷疑、說謊全說給姨媽聽。姨媽聽完仍說母親總有不得已。真真沒有再辯。她把塔位費收據影本交給對方，請想加字的人自己負擔改刻費，但必須先取得她同意。姨媽沒再提。

若庭結束板橋店面，搬到新莊與人合租工作室。真真幫她打包，看到檔案櫃裡還留著麗芳的牛皮紙袋。

「可以給我嗎？」

「涉及客人資料，只能給法定繼承人。妳簽一張。」

若庭照規矩辦。真真反而鬆一口氣。有人不因母親死了、她很可憐，就把界線當作可以跨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