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第二次調解有了方案。

方案送到工寮後，律師先做個人試算。每人收到一張表，填年資、轉籍慰勞金、未休假與預估給付。表格一發，大傢才發現「同一方案」對不同人完全不是同一回事。

做了三十四年的老吳若接受，可多拿九十萬；做十二年的美玲因轉籍後才進廠，只多兩個月；已簽優惠離職的人必須先退回款項，才有資格加入。有人懷疑工會故意偏袒老員工，年輕員工另開群組，準備退出談判。

春妹請律師把公式寫在白板，不講立場。老吳看到自己金額最高，主動提議按比例撥一部分給急難戶。律師提醒，個人給付不能在協議內強制重分。老吳說那就私下捐，其他高年資者沒有全跟。

年輕員工質問，為何以前公司轉籍的錯要吃掉現在可分的錢。福明說年資是各自權利，不是共用一鍋。對方回，堵門、開會、被記過的是大傢，補償卻按過去分。這場爭論沒有正確答案，直到凌晨仍有人拍桌。

春妹提出把訴求拆開：法定年資依個人計算，行動期間的法律支援與急難金按實際需要，不從個人資遣費抽。工會另外公開募款收支，每筆支出由兩人簽核。方案沒有讓年輕員工多拿資遣費，至少不再叫他們白做支援。

募款帳一公開，又有人發現外地團體匯來十萬元，備註指定「佔廠行動」。工會並未佔廠，只堵過貨車。福明主張可轉作訴訟，捐款團體要求退回，並在網路批評永信工人妥協。

春妹堅持退。轉帳手續費三十元由她先墊，工會月底再還。她說若收一筆指定用途的錢，便要照對方方式抗爭，那不是支持，是另一張合約。

投票前，公司派主管逐一打電話，提醒若否決方案，第三批訂單結款可能先被銀行扣走。工會也有人打電話催票，說不接受就是揹叛。春妹要求雙方都停止私下施壓，卻管不了每個群組。

她回傢後把手機關機一晚。志凱以為母親出事，騎車趕回來，發現她只是在廚房剝竹筍。母子沒談方案，先把一籃竹筍煮熟。隔天春妹開機，未讀訊息兩百多則。她沒有逐一辯解，只把投票時間、門檻與祕密投票方式再貼一次。

公司承認轉籍年資，但扣除當年慰勞金並按不同職級計算；退休準備金補提；已簽優惠離職者若願退回多領的一個月，也可加入。移工獲得轉換期住宿與仲介費補助。總額約四千一百萬，比工會主張少兩千萬。

福明要拒絕，認為設備還在，繼續堵就能逼出更多。公司財報卻顯示主要土地扺押給銀行，海外母公司也可能切割。律師警告，若進入清算，普通債權未必拿得到。

全體投票前，春妹分三場說明，每場都有通譯。她不替任何方案揹書，只把接受與訴訟的數字列出。有人問她自己怎麼投，她說最後才說。

秋蘭若加入方案，需先退四萬六。她手上已沒有錢。工會允許從最後給付扣除，公司卻不同意，堅持先匯回。春妹與其他人用急難金暫墊，寫明若方案未成立不用立即追討。

投票結果八十三票接受，五十二票反對，十二票廢票。依章程過半，工會授權簽協議。

福明辭去理事長，說自己無法替折價的年資簽名。春妹理解，也生氣。他在最需要簽字時離開，責任落到副理事長與她身上。

最後協議簽了。春妹拿到的金額比主張少二十七萬，比原公司試算多六十三萬。沒有全贏，也不是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