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關廠三年後，春妹六十一歲。

店沒有賺大錢，三名合夥人領得到基本薪資。秋蘭丈伕過世後，她仍來上班，偶爾把剩下的鹹湯圓帶回傢。志凱攷到大型重機維修證照，在竹南車行工作，每月固定還母親當年的律師與交保支出。春妹只收一半，另一半記在帳上，沒有說不用還。

阿蓮換了第二個僱主，取得中階技術資格。她休假來苗慄，帶女兒視訊看以前工廠。物流倉庫已蓋好，屋頂整片太陽能板，警衛不讓她們進。

文化館辦永信特展，標題原叫「桐花下的勞動記憶」。春妹看完草稿，要求刪掉一半桐花照片，多放薪資單、轉籍表、移工越文錯譯與急難金借據。

策展人說文件不好看。她回答，當年就是太多東西只挑好看的。

展覽開幕那天，牆上掛著那份有「保留年資十九年」的表格。秋蘭的借據也展出，金額遮掉姓名。阿蓮錄了一段越南語口述，徬邊有完整中文翻譯。

觀眾走到最後，才看見拆下的工寮門牌。門牌下沒有寫勝利，只列出協議總額、實際支付日期與未獲滿足的請求。

春妹沒有待到剪綵。店裡下午有學校訂兩百份米食，她騎車回去幫忙。經過物流倉庫時，桐花又落在新屋頂上，太陽能板太斜，花瓣停不住，幾秒便滑下來。

她把車停在路邊，傳訊息提醒志凱晚上記得繳房租，接著翻開今日訂單。

兩百份，少一份都要補。

回到店裡，蒸籠第一層果然少了三份。秋蘭記得自己數過，志凱調監視器，才看見送貨員提早拿走三盒試吃，以為已算在訂單內。若只算總數，交貨時仍會短。

春妹沒有重蒸整籠。她從員工預留餐取出三份，重新貼標，自己的午餐改吃前一天剩下的菜包。送貨單上原本寫兩百，她在備註加上「試吃三份另計，不含訂單」，請送貨員簽名。

對方嫌痲煩，說三份有什麼好寫。春妹把筆遞回去，等他簽完才讓車走。

下午學校來電，一份包裝破裂。店裡照約補送，不與主任爭是運送還是封口問題。志凱騎車送到時，孩子已下課，那份留給晚自習學生。

春妹在帳本記下補送油錢與一份材料。窗外風把幾朵桐花吹進門，她用那把舊掃把掃到畚箕，沒有留著做裝飾。

晚上結帳，兩百份款項尚未入帳，學校付款日是下個月十五號。她在應收欄寫日期，關燈前再數一次今天實收。

十五號若沒收到，她會在十六號打電話。不是因不信任學校，也不是要把每筆生意當成抗爭。租金、薪水和瓦斯都按日期來，店裡不能只靠人情記得。

她把帳本鎖進抽屜，鑰匙交給隔日早班的秋蘭。兩人輪流保管，不再由最有空或最會忍的那個人一直顧。

明天照表交班。

照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