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晚上九點，周敘安拍了一段阿柑吃軟食的影片。牠吃到一半抬頭，嘴邊沾了一小塊，他拿湯匙靠近，牠便轉身走掉。

他把影片傳給予晴，後面接著打：「剛才我媽……」

刪掉。又打：「我沒有要妳幫我應付她。」

這句也刪了。予晴已經說不打擾，他若現在追著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，聽起來只像要她回答一句沒關係。手機還拿在手上，她的訊息先跳出來：「晚餐吃了多少？中午那份有吃完嗎？」

周敘安起身去看兩只洗好的碗，回她份量，又補上喝水和精神狀況。予晴回：「食慾比週六好。週三回診把這幾天紀錄帶去，醫師看過比較準。」

「好。我帶牠過去。」

對話停在這裡。他拿起桌上的紀錄表，把晚餐那格填完，寫到「剩餘」時筆尖頓住。他記得母親問起予晴的那一刻，她明明笑著看他。等他開口，那笑已經不見了。

週三下班前，予晴在醫院後方洗完手，聽見小蘭說阿柑來了。她把紙巾丟進桶裡，走到候診區。周敘安坐在最靠牆的位置，外出籠擱在兩腳之間；阿柑正隔著籠門拍他的鞋尖。

「今天有先偷吃嗎？」予晴問。

「下午吃完一整份，來之前還想開櫃子。」周敘安把紀錄表遞給她，「我沒給，怕牠在車上吐。」

「你連被貓勒索都會留下紀錄吧？」

「有寫牠叫了三聲。第三聲比較兇。」

予晴笑了，翻完表還給他。周敘安伸手接時，指腹碰到紙邊，沒有碰她。她發現自己留意到這件事，便低頭去看籠裡的阿柑。牠大概以為有人肯放牠出來，把鼻子貼在門縫上聞。

輪到他們進診間，周敘安自己抱出阿柑。醫師檢查口腔後，說傷口恢復良好，接下來照指示調整飲食，若又出現不吃或明顯不舒服，再打電話回來。阿柑試圖把臉埋進周敘安的手臂，尾巴卻翹得很直。

「你們下週還有約到府的時段？」醫師問。

「有。」周敘安看向予晴，「想照原先說的，下週結束術後照護。後面我自己顧，這幾天費用我照委託頁面確認。」

予晴點頭。「週一最後一趟，我會把鑰匙還你。阿柑現在肯吃了，你下班也接得上。」

「我下週白天還有幾間店要跑，」他說，「但沒有需要妳加的時段。」

醫師又交代了幾句，予晴拿筆在回診單上圈出飲食調整的日期。周敘安等她寫完才把單子收進外出籠側袋，沒像第一次那樣追問每一項要不要列進表格。出了診間，阿柑在籠裡抗議，兩人沿走廊走得很慢。

到大門口時，玻璃外頭忽然響起密密的雨聲。剛才還有人坐在騎樓長椅上喝飲料，現在都擠到門邊躲雨。周敘安先把籠子放在不會被濺到的地方。

「週一那件事，」他說，「我不該讓妳站在那裡替我應付我媽。」

予晴看著雨水沿騎樓邊緣落下。「你媽其實滿可愛的。邀人吃飯連菜單都還沒想，就先說自己煮得不錯。」

「她真的煮得不錯。」他說完，才察覺話題被自己帶偏，「我那時候應該早一點講清楚。我停住，是因為……我聽到她說女朋友，有點高興。」

予晴轉頭。他耳朵有點紅，目光倒沒躲。

「所以最後只好說我是來拿東西的。」她說。

「我說妳幫我照顧阿柑。」

「那個比較像職稱。」

周敘安張了張嘴，沒立刻辯解。「對。講得不好。」

予晴把揹靠上牆，替一位推著寵物車的客人讓出路。車輪壓過門口積水，周敘安伸手把阿柑的籠子提近自己腳邊。她看著他做完這一連串動作，才說：「我那時候也有點期待。」

「期待什麼？」

「你自己想。」她想用平常的語氣帶過，聲音卻比預計的小，「我等你開口，結果你慢了半拍。我又覺得我憑什麼等，明明我們連——」

她沒說完。阿柑在籠裡叫了一聲，周敘安低頭看牠，手放在提把上，沒有催她把話補齊。

「我不是要妳現在去跟我媽吃飯。」他說，「她下次問，我會自己回答。」

「你要怎麼回答？」

「我還沒問過妳。」他看向她，「所以不能先替妳答。」

予晴的指尖勾住髮圈，輕輕彈了一下。周敘安聽見聲音，視線落在她腕上，又很快移開。他從側袋拿出折傘，撐開試了試傘骨，把傘柄遞向她。

「雨大。妳等公車會走一段，拿去。」

「你呢？」

「車停在後面。我可以先送阿柑上車，再回來拿傘。」

予晴沒有接。雨勢一時不像會停，騎樓的人越來越多，周敘安握著傘柄，仍耐心等她決定。她往他那邊走近一步，聞到他衣袖上淡淡的雨水味，也看見阿柑從籠門縫裡伸出爪子，抓了一下他的褲腳。

「周敘安，」她抬頭問，「你要不要一起走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