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週日八點二十七分，柏宇在市場南門等她，手上拎著兩杯豆漿。「我沒遲到。」

「誰問你了？」映澄接過熱的那杯，「多少錢？」

「我請。」

「好，記在調音師干擾採購那欄。」

雞攤老闆重新秤過份量不足的那包雞腿，柏宇才接過兩袋。「刀也得妳挑，找我來做什麼？」

「替我試刀柄。刃口我自己看。」她把零錢收好，「我用刀有拿工錢，你別小看它。」

刀具行裡的日光燈白得刺眼。老闆從展示櫃取出她看中的那把刀，在砧板上放了一塊白蘿蔔，讓映澄試切。她一刀下去，切面平整，手腕跟著放鬆了。刀柄尾端卻在她變換握法時，蹭了一下掌心。

柏宇照她的要求試握，拇指壓在柄側，才擺了兩個姿勢就說：「妳要用一整天，這裡會磨。」

「可以拿砂紙處理。」

「花錢買新的，還要先替它修？」

「刀是拿來切的。你先看刃口。」

老闆在徬邊報了價。柏宇的目光從刀移到映澄臉上。「這個價錢，妳要不要再看別把？」

她把刀放回砧板。「我看兩個月了。」

「妳不是在算試營運的帳？」

「對，所以我才沒直接買。」她看向老闆，「我再想想。」

走出刀具行後，柏宇追上她。「我不是說妳買不起。」

「你剛剛的口氣很像我連標價都沒看見。」

「我只是想，現在那把還能用。」

「舊刀柄裂了，切硬的會晃。這筆錢我自己決定。」映澄伸手接雞肉，「給我吧，你還要回基隆。」

柏宇把袋子往身後移。「現在才九點多。」

映澄的手停在半空。「你不是要搶著付？」

「沒有。我帶的錢也沒多到能替妳買那把刀。」他讓出一邊肩膀，露出被袋子勒紅的手指，「提菜還行。」

她看著那兩道紅痕，忽然有點想笑。「左邊那袋給我。裡面有蛋，別碰破。」

「妳剛才不是說自己提？」

「我現在改主意。」

柏宇把裝蛋的袋子交給她。兩人經過刀具行時，映澄回頭看了一眼櫃裡那把刀，老闆正在替別的客人介紹，沒注意到她。柏宇也看見了，卻只問：「接下來買什麼？」

「芹菜。你要是敢說你也會挑，我就叫你把這些全提回店裡。」

「我不會挑。」他說，「我只會提。」

「中午吃完再走？」她問。

「可以。我車票還沒買，五點前有班車就好。」

「我先試菜。你當我的舌頭。」

「妳自己也要吃。」

「我會吃。」她將雞腿煎到上色，倒入醬汁，「但我知道自己放了什麼，容易替它找理由。」

「怎樣？」映澄問。

「肉好吃。」

「後面呢？」

「芹菜有點苦。」

「這批比較嫩，不會苦到哪裡。」

「不是芹菜本身。」他又吃一口，「跟醬放在一起，後面那個味道很重。」

映澄放下筷子。「什麼味道？」

「有點像醬油煮太久，甜味先跑出來，吞下去又鹹。」他試著找她能用的說法，「雞肉單吃沒事，菇吸了醬，吃第二口就想喝水。」

「你昨天吃便利商店飯糰，今天嫌我的菇鹹？」

「是妳叫我講真正不好吃的地方。」

「我知道我叫你講。」她伸手抽走他夾菜的筷子，「你講完了。」

映澄也吃了一口菇。鹹味在舌後停了很久。她把盤子端回廚房，拿湯匙舀了剩下的醬，再舀一匙高湯沖淡。柏宇站在外頭，沒有跟進來。她聽見他把水杯擱在桌上的聲音，心裡更煩；人是她找來試菜的，現在又嫌他說得太準。

她關小火，重新煎一片菇，淋上調過的醬。鍋子在爐上響了十分鐘，她掀開佈簾，把筷子塞回他手裡。

「再吃一次。」

柏宇先看她。「我可以講嗎？」

「不能講我叫你吃什麼。」

「好。」他夾起菇，吹了兩下才入口，「這次不會想喝水。雞肉也試？」

「要。」

他照做。映澄靠在櫃檯邊，等他慢慢嚼完。他說醬汁淡了些，雞皮的香味反而吃得出來；如果是晚餐，配飯還可以再多一點醬。她把這句寫進小本子，寫到一半，發現他正看著她。

「看什麼？」

「妳剛才搶筷子的速度，比端菜還快。」

「下次搶你盤子。」她把筆蓋蓋上，「中午煮麵，這盤不能當正餐，份量不夠。」

「老闆今天有包員工餐？」

「今天你有工作。菜是你提的。」

她轉身去取麵，柏宇走到水槽徬，問洗芹菜要不要把葉子摘掉。映澄教他留下嫩葉，見他挑得太仔細，又把盆子拿過來。他們的手在盆沿碰了一下，誰也沒立刻移開。最後是柏宇先退，拿起徬邊那把舊刀，問她裂開的是不是刀柄這裡。

「對。」映澄把菜甩乾，「今天先不要碰它。」

他放下刀，去洗手。映澄低頭看盆裡的菜，水珠沿著葉尖滴到她手揹上。她本來想問他基隆那邊需不需要帶什麼，話沒出口，手機已在桌上震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