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震動的是柏宇的手機。他抆乾手接起來，剛聽兩句就往門口走，像是要找個安靜的地方。映澄把爐火關掉，聽見他問：「人現在能站嗎？妳有幫他叫救護車？」

他回頭看了她一眼。映澄放下鍋蓋，沒出聲。

電話那頭說了很長一段。柏宇握著手機，另一手按住額頭。「好，我搭最近一班回去。林阿姨，痲煩妳先陪他，醫院名字傳給我。」

電話掛斷後，他翻車次，手指滑得很快，點錯一次才把頁面開出來。

「我爸在樓梯間跌倒，鄰居聽到聲音才出去看。他能說話，膝蓋站不起來，救護車已經來了。」柏宇說，「我要先去臺中車站，從臺北轉車回基隆。」

映澄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十二點四十一分。「我幫你叫車。」

「我自己叫。」

「現在這裡不好攔，你先買車票。」她拿起自己的手機，又停住，「可以嗎？」

柏宇點頭。「謝謝。」

「醫院有阿姨陪著，」映澄說，「你到臺北再打電話問清楚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身分證、健保卡有嗎？」

「在皮夾。」他摸了口袋，「車站那邊我會再看一次訊息。」

門外車子停下。柏宇揹起袋子，走到門邊又轉回來。

「映澄，我到站會跟妳說。如果醫院那邊有消息，也會講。下午的麵不用煮了。」

「誰還會煮你的麵？」

她本來想說的是「你趕快去」，出口卻變成這一句。柏宇握住門把，等她把視線抬起來。她看見他眼底的急，胸口一縮，腦子裡偏偏閃過昨晚手機上那句五點前回基隆。

「你果然隨時會走。」她說。

柏宇的手從門把上鬆開。「我爸摔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映澄喉嚨發緊，「我沒叫你留下。」

「那妳現在這句要我怎麼接？」

司機按了一聲喇叭。柏宇沒等她回答，把門推開，上車前回頭說：「我到站傳訊息。」

映澄摘下圍裙，把「準備中」的牌子翻到外面，門鎖好後攔了計程車。路上她給佳玲傳訊，請她替自己看一下店門，說下午可能晚點回來。佳玲回了一個「好」，又問：「妳鍋關了嗎？」映澄盯著那行字，回：「關了。」

到車站時，柏宇坐在候車處靠柱子的位置，工具袋放在腳邊，正低頭看手機。她走到他面前，他抬頭，第一句是：「妳店怎麼辦？」

「鎖了。爐也關了。」她喘了一口氣，「我不是來攔車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手機放下，「我爸還在等拍片。」

「剛才那句很難聽。」她終於說，「你有講清楚，是我把以前的事塞進來。我那時候怕得要命，還挑你趕車的時候講。」

柏宇把手機扣在膝上。「我聽見的時候，真的很想問妳，是不是以後我每次回基隆，都得先想辦法讓妳安心到可以放我走。」

「我沒有要你請準。」

「我知道妳沒有。」他轉過來看她，「可是我會怕。今天我爸跌倒，我腦子裡一邊想他傷到哪裡，一邊想妳會不會又覺得我把妳丟在店裡。這兩件事擠在一起，我剛剛差點連車票買錯。」

「你不用帶著我的脾氣去急診。」她說，「我剛才那句算我失言。下次你爸有事，你照樣先走。」

「不要講得好像下次妳就不會難受。」

「我會。」映澄看著他，「可是你今天說了。我還是難受，跟你有沒有交代，是兩回事。」

柏宇放在椅面的手慢慢移過來，停在她手徬邊。「三年前我沒把話講出來。現在我講了，妳還是站在門口看我走，我也不知道夠不夠。」

「你看，」她碰了一下他的指節，「你又在等我說夠。」

「我想知道。」他手掌翻過來，卻沒握住她，「我不能每次都猜。」

她握住他的手。柏宇的指尖涼，掌心卻熱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靠近時先停住，等她抬眼。兩人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早晨沒刮乾淨的一小處鬍渣。她沒有鬆手，也沒有迎上去。

「先把這句話想清楚。」她輕聲說。

柏宇停下來。「哪一句？」

「你怕我把每次離開都算成欠帳。」映澄鬆開他的手，「我也得想，我是不是真的會這樣。」

他看了她一會兒，拿起工具袋。「好。我到站傳訊息。」

這回她沒有說「我知道」。她陪他走到驗票口，看他刷票進去。柏宇回頭時，她舉起手機晃了晃，示意自己會看。他點頭，往月臺走。

映澄回到店裡已經過了兩點。佳玲坐在隔壁印刷店門口裁紙，見她下車，只問：「要不要幫妳把牌子翻回來？」

「先不用。」映澄看了一眼手機，「我下午要把醬重做。」

「上車了。林阿姨說我爸已經拍完片，還在等醫師看。到臺北我再跟妳說。」

映澄回：「好。我把菇的醬改好了。」

幾分鐘後，柏宇傳來：「下次想吃妳沒搶筷子的版本。」

她看著訊息笑了一下，沒回他是不是還有下次。鍋裡的水開始滾，她將火轉小，先把今天的晚餐菜單寫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