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第 11 章 · 约 2023 字
週四下午五點半,映澄把外帶餐盒交給紹安後,拉上店門,沿街走到琴房。晚餐預訂只有四位,六點半前還來得及回去開門。她原想等柏宇出來,卻聽見裡頭傳來一串反覆的琴音,走到門邊才停下腳步。
琴房搬來的兩架琴擺在原本上課的小間裡。柏宇坐在其中一架前面,襯衫袖子捲起來,桌上放著一個吃到一半的飯盒。他聽見腳步聲,回頭看到她,手裡的扳手沒放下。
「紹安說你在這間。」映澄說。
「妳不是要開晚餐?」
「還有一個小時。」她看著飯盒,「你吃得比我以為的早。」
「他說不吃完不準碰第二架。」柏宇把扳手放到琴頂的佈上,「妳的拇指呢?」
她伸給他看。紅痕已經退了,只留一小片乾燥的皮。他湊近看,沒碰。
「昨天我在客人面前叫你出去,太難聽了。」映澄把手收回來,「我可以先講,我不是來請你下次再幫忙的。」
「我也不敢了。」他說完,見她沒笑,才把表情收起來,「我知道那碗湯差點灑到人。」
「我有叫你坐著。你一直端盤子,我就急了。」她扶住門框,「我店裡只有那條路能送菜。你站在那裡,我還得留一隻眼睛看你往哪邊走。」
柏宇點了下頭。「我以為我看過幾次,就知道哪裡能幫。」
「客人謝你的時候,我有一秒覺得很好。」映澄皺眉,「後來我又想,你接下來是不是每次來都要端碗?我不想把伴侶當臨時員工。講得好像我們已經……」
她停住了。柏宇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琴鍵,又移回來。
「伴侶?」他問。
「你挑這個聽?」
「因為妳昨天只跟我說出去。」
他聲音不高,映澄卻被這句頂得耳根發熱。「我沒說你只能聽昨天那句。」
柏宇把椅子往後推一點。「我留下來幫忙,是想讓妳覺得我待在臺中也能做點事。昨晚紹安忙著搬琴,我其實可以在琴房吃便當。還是跑去妳那邊,連飯都沒點就先伸手。」
「你不用替我端碗,才有資格來吃飯。」
「我知道。腦子知道。」他指了指吃剩的飯盒,「我訂了兩晚房間,週五就走。昨天忽然覺得,除了晚上在妳店裡坐一個多小時,我好像沒什麼理由留下。」
映澄看著他。他說「留下」時沒有看她,正用手指把琴頂的佈角折齊。她想起前一晚那只勾住圍裙的工具袋,原來他那時忙著找一個位置,自己又忙著把人推出去。
「我晚餐四個客人。」她說,「你這邊幾點會好?」
「還要試幾次。妳先回去開店。」
「我不是要你現在跟我走。我問的是你等一下餓不餓,等我收完能不能吃點東西。」
柏宇終於笑了一下。「便當只剩一半。我會餓。」
「那你先把它吃完。十一點我去找你,找不到就打電話,別等。」
「妳也記得吃。」
「你有沒有聽到我說十一點?」
「聽到了。」他打開飯盒,當著她的面夾了一口冷掉的飯,「十一點,妳來找我。」
當晚十一點過五分,映澄在琴房騎樓下找到他。紹安已經關燈,柏宇坐在自己的工具袋徬邊,手上沒有手機,抬頭看見她就站起來。
「你在這裡等多久?」
「七分鐘。」
「你還真會算。」
「做這行的。」他說,「但我沒算妳遲到。」
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只剩蘿蔔、豆腐和幾顆貢丸。映澄夾了兩塊蘿蔔,柏宇拿起夾子,停在香菜丸前面看了她一下。
「你想吃就拿,不用演。」
「我在看標價。」
「一顆二十五,調音師負擔得起。」
他拿了一顆,又替她多夾一塊豆腐,先問:「這個可以?」
「可以。我付我自己的。」
「這週末我得去基隆。」柏宇說,「我爸說膝蓋好了,偏偏又叫我帶電池去換遙控器。」
「我週末要試下個月的午餐菜。試完還得盤點。」映澄用竹籤戳著紙碗裡的豆腐,「本來想問你要不要來吃,現在想想,我做一整天再等你搭車過來,最後只會嫌你站錯地方。」
「妳會先叫我坐下嗎?」
「會。講第二次就不保證好聽。」
他笑出聲,隨後說:「那週末各忙各的。我去看我爸,妳試菜。不要為了湊見面把事情擠到半夜。」
「你也別把基隆那邊趕完,累得半死還說能來。」
「我原本想週日晚上搭車下來。」他承認得有點不甘願,「現在不搭了。週三的案排定,我再跟妳說時間。」
「好。」映澄看他一眼,「週日你要是想講你爸又叫你修了什麼,可以打來。我可能在洗鍋,沒接就回撥。」
「我可以等妳洗完。」
「你最好真的會等。」
吃完柏宇收好紙碗,陪她走回店門口。騎樓的燈還亮著,她停下腳步,他以為她要拿鑰匙,往徬邊讓了一點。映澄卻抓住他的襯衫袖口,把人拉近,吻了上去。
柏宇的手停在她腰側,先沒有抱緊。她能感覺到他呼吸亂了,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。退開時,他額頭幾乎碰到她的。
「妳確定?」他問。
「確定。」她看著他,「我想跟你上樓。你呢?」
「想。」他答得很快,接著又低聲說,「我剛才怕妳只是想補昨天那句。」
「昨天那句,我去琴房講完了。」
她先鬆開袖口,拿鑰匙開門。柏宇在後面等,沒有催。樓上的房間還堆著兩箱沒拆的餐盤,映澄踢開擋路的紙箱,回頭看他。他笑了一下,將工具袋放在門邊,走過來接住她伸出的手。那晚他們都睡得晚,話倒不多;她半夜醒來一次,聽見他在徬邊翻身,伸手碰了碰他的肩,他便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