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窯場側門開著，門邊一塊白板寫了參觀時間，箭頭指向裡面。佳穎站在箭頭徬看手機，兩點二十七分。她從車站走來花了十二分鐘，路上經過兩間賣陶杯的店，都沒有進去。

兩點三十六分，她把手機按亮又按熄。刪掉帳號那晚，她以為自己已經做了決定，現在卻為了一道門站了十分鐘。她把明信片從口袋抽出來，沿著折彎的地方壓平，走進去。

裡面比電話裡聽見的熱，也亮。工作桌上排著待乾的杯胚，地上有幾處沾了泥的鞋印。一位繫著藍圍裙的女人抬頭說：「參觀嗎？小心左邊那個水桶。拉坯區在後面，有人在用，先不要碰作品喔。」

佳穎點頭。她繞過水桶，隔著兩排架子看見以澄。他坐在轉盤前，手扶著一只正在成形的杯子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指節都是泥。有人在他徬邊問杯底要留多厚，他答了數字，抬頭時才看見她。

他的手還停在轉動的泥上，杯口跟著歪了一點。

「妳來了。」他站起來，膝蓋碰到椅腳，「等我一下，這個先拿下來。妳走側門進來的？外面那個紙箱沒有擋到吧？我早上才叫人搬開。」

佳穎原本想說沒有，聽他連著問，話在嘴裡轉了個彎。「你以為寄張卡就能接著聊？」

轉盤還在轉。徬邊問問題的人看看他們，拿起自己的工具往另一張桌走。以澄伸手關掉開關，杯子因為剛才那一下歪斜，邊緣塌了。

「沒有。」他用手揹抹了一下額頭，留下淡淡的泥痕，「我知道妳可能不來。我沒打算當作我們還停在那通電話。」

「你剛剛的口氣很像我只是遲到。」

「我一緊張就講快。」他看著那只塌掉的杯胚，「這句也講得很爛。」

以澄把手放進水盆，洗到一半便停住。「佳穎，對不起。我答應週六去，沒去，也沒回妳後來的訊息。妳那時候不知道發生什麼事，我讓妳自己猜了三週。」

她沒接話。他把手上的泥沖乾淨，沒有走近。

「我寄卡片不是要妳原諒我。那天的事，我欠妳一句當面說清楚；妳不想聽，現在走也可以。」

「你連這個都幫我安排好了？」她話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刺了人。可她確實討厭他把退路說得那麼妥當，彷彿她走了，他也能點頭接受。

「我沒有。」他皺眉，視線第一次迎上來，「我想妳留下。卡片寄出去後，我每天都在看門口。剛剛妳真的進來，我才發現我連第一句都沒想好。」

佳穎握緊外套口袋裡的明信片。以澄似乎還想說什麼，身後有人叫他：「周以澄，後面那批可以搬了嗎？」

「等我五分鐘。」他回頭說。

對方指指架上：「不急，我先點數。」

佳穎往徬邊讓，才看見自己站的位置擋著走道。「你先忙吧。我晚上還要回店裡。」

「我可以送妳到車站。」

「不用。我記得路。」

她轉身往側門走。來時繞過的水桶還在原處，桶徬的架子上放著幾只燒好的杯子，顏色各不相同。最靠外的一只罩著透明袋，袋口沒封；灰綠色的釉在杯身淌出細紋。她認得那個顏色。七週的聊天裡，以澄傳過試片照片，問她像不像書店後門那盆老是澆不活的植物。她回他，植物還沒死，請尊重它。

杯口有一道裂，沿著內側往下，短短一截。杯底貼了紙條，上頭寫著她的名字。

以澄跟過來，隔了兩步停下。「那只我沒要拿給妳用。裂在杯口，會割到。」

「你說要帶來的就是它？」

「嗯。」他說，「跟訂單同窯燒的。我前一天看胚，還覺得它會成。」

「杯子裂了，你可以告訴我。」她說，「你不想送了，也可以。」

以澄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我那天跟餐館老闆通完電話，想先排到窯，確定能不能趕上交期。排不到，我又想至少把週六的事講清楚。妳傳來問我還好嗎，我看見了。」

「所以呢？」

「我沒有回。」他沒再繞開她的眼睛，「我怕一回，就要讓妳知道我昨天還講得那麼有把握，今天卻連客人的杯子都交不出來。後來拖到太晚，我更不知道怎麼開口。」

「你那句『今天窯場有點事』，我看了三週。」她說，「我還替你想過是不是受傷了。想完又覺得自己很煩。」

「妳不煩。」

「你現在別急著安慰我。」她瞪他一眼，聲音卻沒有剛進門時那麼硬，「我還在生氣。」

「好。」

她望向杯子。「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寫的？」

「裝窯前。怕跟別人的試作混在一起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本來想等見面再給妳看底下的字，結果上面先裂了。」

「我六點得回臺北。」她把袋子放回原位，「你有多久？」

「後面那批要搬，十幾分鐘。再來我能坐下講。」

「那我等你搬完。」她往架子徬退了一步，讓出走道，「這次我會看時間。」

以澄看著她，像想笑又不太敢。「好。我去拿推車。」

他快步往裡走，走了兩步又折回來，把擋在她前面的水桶移開。佳穎沒有說話，只把明信片收進口袋，站在那只裂杯徬，看他推著車走向窯場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