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入冬後第一個星期三，以澄七點二十三分到了書店。佳穎正在地下室把折疊椅搬到樓梯口，聽見他的腳步聲，頭也沒抬：「先說你吃了沒。」

「車上吃了飯糰。妳呢？」

「還沒。」

他站在樓梯上看她。「妳打算把我問到的那題再問回來？」

「我有備麵包，等一下吃。」

「那我搬完，陪妳去買熱的。」

她正要說好，店裡傳來阿哲喊客人的聲音，只得先把椅子交給他。那晚活動是小型讀書會，椅子要圍成半圈；以澄照她畫在紙上的位置排，排到最後一張，發現走道窄得輪椅過不去。他拖開兩張重排，佳穎從櫃臺望過來，點了點頭，沒再指揮。

散場時，有位讀者忘了把借看的書放回桌上。佳穎追到門外取回，回來看見以澄正把椅子折起，書卻堆在錯的推車上。

「這些是明天要退出版社的。」

「我沒排進書架。」他說，「只是先放這裡。」

「這臺推車明早阿哲會直接推去倉庫。」

「那我移。」

他的口氣硬了一點。佳穎把「你每次都這樣」吞回去，走過去搬起最上面那疊。「我剛剛在外面急著找書，回來就以為你沒看紙條。」

「我有看。紙條貼在另一邊。」以澄翻轉推車，她才看見揹面那張紅色的退貨單。他把書接回去，「這個算我沒問清楚。」

「我也沒講清楚。」佳穎頓了頓，「你不要把每個星期三都弄成我多請一個工讀生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

「你前兩次來，幫我搬完還替阿哲收紙箱。上週回去是不是又要早起開窯？」

「六點。」他把最後一疊放妥，「但我今天不用。妳要是不想我來，可以直接講。」

佳穎被這句刺了一下。「我想你來。只是你一站在這裡就開始找事做，我都還沒跟你好好講話。」

以澄的手停在推車把手上。「我以為幫忙比較不礙事。」

「你坐窗邊等我也可以。或者罵我標籤字太小。」

他看了她一會兒，終於說：「那今天罵得成嗎？我餓了，飯糰太小。」

他們把推車停好，一起拉下鐵門。佳穎拿出手機看晚餐店傢，順手把下週三的活動時間傳給他。以澄當著她的面存進行事曆，又把手機遞過來讓她看。

「我這次連等車都算進去了。」他說。

「進步很多。」佳穎替他把被風吹翻的外套領子折好，「走吧，今天我請。算你沒有亂排書。」

那個月最後一個週五，佳穎帶著從書店借的小說到窯場。以澄先傳訊說要多留半小時清窯，她就在老街找了間還有位子的店，點好兩碗麵，拍給他看。

他到時，麵已經有點脹。以澄拉開椅子：「妳可以先吃。」

「吃了一半。」她把自己那碗推回面前，「你媽今天來過？」
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
「門口有一袋菜，你傳訊說是她拿來的。不要用你會通靈的眼神看我。」

以澄笑著拆開筷套。「她問我最近是不是常跑臺北。我說週三去書店，幫忙搬椅子。」

「她怎麼說？」

「她說我手藝退步到要靠搬椅子賺外快了。」

佳穎笑得差點嗆到。他遞水給她，接著說：「我跟她講妳了。講妳在書店工作，週五會來吃飯。她問要不要多拿一袋菜給妳，我說先不要，我們是來吃麵的。」

「這句有點可惜。我冰箱快空了。」

「下次我幫妳拿。」他低頭吃了一口麵，又抬眼，「我有跟她說，上回趕貨那三週，我連跟妳講都不敢。她唸了我一頓。」

佳穎夾起一塊豆干，沒問他母親唸了什麼。他肯講出口，已經夠她在回臺北的車上慢慢想。以澄見她不說話，伸筷子指指她碗裡：「妳不吃那塊豆干，我可以吃嗎？」

「我還在吃。」

「妳盯它很久了。」

「周以澄，你真的很會挑時間。」她把豆干夾起來，放進自己嘴裡。他笑著低下頭，伸腳在桌下輕碰她的鞋尖，等她沒有移開，才靠得近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