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活動當天下午，佳穎把靠窗那張椅子往走道移了兩次。第一次是怕有人進出時撞到，第二次是發現坐在那裡看講者，會被書架擋住半張臉。

阿哲抱著簽到表經過。「那張有報名嗎？」

「有人說會來。」

「就是沒報名。」

「你今天問題很多。」

她把椅子定好，往上貼了一張「留位」的小紙條。以澄昨天傳訊說換到前半段晚班，六點可以走。她回了活動七點半開始、六點五十開放入場。他送來一張班表照片，自己的名字被圈起來，徬邊寫了「知道了」。

七點二十，讀者陸續進門。寫市場攤販的作者站在櫃臺徬，看見桌上那排書，拿起一本翻封底，說照片把她拍得太嚴肅。佳穎陪她聊了幾句，又望向玻璃門。外頭一輛機車停下，騎士脫了安全帽，並不是以澄。

七點半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，走到前面。開場時先說了店裡今晚備的書，再請作者坐下。第一個問題是怎麼開始跟著市場裡的人工作。作者答得有趣，臺下笑了兩次；佳穎也笑，翻頁時卻發現自己把第二張題卡放在最前面。

八點零三分，門鈴輕響。以澄彎身進來，外套搭在手臂上，額前的頭髮有些濕。他停在門邊等佳穎看見，朝她點了一下頭，才沿著最後一排椅子走。靠窗那張已經有人坐了，一位晚到的讀者見貼紙沒寫名字，問阿哲可不可以坐，阿哲看佳穎當時正忙，便讓了位。

以澄在後面站著，手扶著書架邊沿。

「所以，妳在那個攤位待了一整個月，才寫出……」佳穎看著題卡，停住。那題剛才問過了。作者抬眼等她，臺下有人翻書，紙頁響得格外清楚。

「抱歉，這題我跳了。」佳穎把卡片翻過去，「書裡有一段，妳寫老闆娘收攤後還會把沒賣完的菜挑過一遍。妳那時候有幫忙嗎？」

作者笑了。「有，她嫌我挑太慢。」

臺下的笑聲讓佳穎找回節奏。她把後面的問題接好，偶爾看向最後一排，以澄始終站在原處，聽得很專心。她希望他喜歡這場活動，又氣自己明明還在主持，已經開始猜他等一下會說什麼。

散場後，作者替讀者簽書，以澄過去買了一本。佳穎在櫃臺算書款，聽見他問作者書裡那個賣菜的伯伯，後來手傷好了沒有。作者說好了，只是還會挑比較輕的箱子搬。以澄點點頭，把簽好的書小心放進袋裡。

等最後一位讀者離開，他才走到佳穎面前。

「我有聽到妳問收攤那段。」他說，「後面問她為什麼不拍空攤子，我也聽到了。」

「前面呢？」

「沒聽到。」他握著書袋提把，「我到的時候已經八點了。」

「八點零三。」

他看了她一眼。「嗯。八點零三。」

阿哲推著椅子從徬邊過去，佳穎讓開路，彎腰撕下靠窗那張椅子的紙條。黏膠留了一小角，她用指甲摳了兩下，沒摳乾淨。

「我有留這裡給你。」她把紙條揉進掌心，「你說六點能走，我想你會坐在前面。」

以澄看著那張椅子，神情變了。「妳留了位子？」

「跟你說過。」

「我以為妳是說有空位就坐。」

「我還跟阿哲講不要給別人。後來人來了，我也不能請她站著。」
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書袋。「對不起。我今天出門前還想，趕上後半場，至少能聽到一點。」

佳穎把紙條丟進垃圾桶。「先收吧。阿哲還要下班。」

他說他來搬椅子，阿哲立刻把一疊折好的推給他。兩人搬到地下室時，佳穎留在樓上整理麥克風的線。那只袋子擱在窗邊，他買的書露出半截封面；她知道他真想聽，也正因為知道，心裡那股失望才沒地方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