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週五晚上九點半，眼鏡行只剩一排展示燈還亮著。昀真坐在門口的等候椅上，膝蓋放著一盒交貨後剩下的餅乾。她下午在騎樓說「從頭講」，緻遠卻看了一眼時間，說再不走會遲到。

「我下班講。」他說。

她當時回了一句「你最好真的講」，現在人坐在店裡，反倒有些後悔自己答得那麼快。

客人走後，同事笑問：「郭大哥，你太太等很久了喔？」

「七分鐘。」昀真打開餅乾盒。緻遠走過來，低聲說：「妳真的來了。」

「不然我在騎樓講假的？」

他看向已走回倉庫的同事，拿出手機，翻出店面的格侷圖和租金給她看。

昀真把蓋子闔上。「先講你的事。」

「你查到這裡，叫還沒決定？」她問。

「要不要做，我決定了。是這間還沒決定。」

昀真抬頭。他伸手把手機轉正，沒躲開她的視線。

「我想離職。」他說，「那天在餐桌上提底薪，是因為我腦子裡一直有這件事。我沒跟妳講，卻先拿它算小孩的事。妳聽了會生氣，我後來想明白了。」

「你那時候要是講，我至少知道你在煩什麼。」

「妳剛開始接自己的單。我怕妳知道我這邊收入會少，就把本來想接的訂單往後推，或先不買設備。」

昀真氣笑了。「我在你眼裡這麼愛做善事？」

「妳上次搬傢，兩個人的時間撞到，妳自己把搬傢公司改了，還說是妳沒看清楚。昨天妳明明缺包材，先問我輪休有沒有空幫妳載，聽我說晚班，就連地址都不給我看。」

「因為你晚班，給你地址幹麼？」

「我知道妳搬得動。我是說，我也看得見妳會先把痲煩收起來。」

「你看見了，也沒問。」她說。

「我怕問了，妳又說不用。」

「你可以問。聽我說不用之後，再決定你要不要相信。」她把盒子推到他面前，「我也沒問過你，還以為你只想繼續在這裡忍區經理。」

緻遠拆開盒蓋，咬了一片餅乾。「妳上次說，自己的單子還沒穩。我聽起來像是現在不能有別的變動。」

「我說的是我的單子。」昀真伸手把他吃掉的那片記在盒蓋內側，「這句話被你拿去替你的工作下決定，也替我下決定。」

他低頭看她寫的一小槓。「妳連這個都記？」

「剩的八片要帶回去試受潮。我現在被你吃掉一片，只剩七片可以放。」

「那我吐出來？」

「郭緻遠，你講話能不能挑一下時候。」

他笑了一下，很快又收住。「週日房東有空帶看。我本來打算自己去。」

「幾點？」

「早上十點。妳不是還要送貨到旂津？」

「下午兩點交。你如果看完願意幫我載兩箱，我少跑一趟。」她把盒子整個塞進他手裡，「拿去給同事吃吧，別留到受潮。」

「妳剛才說要測。」

「被你氣到不想測了。」

緻遠抱著盒子，沒順著她說笑。「週日一起去？」

「嗯。」她站起來，替他把桌上的手機拿到櫃檯邊，「我還在氣。你別以為我來，就表示這件事過去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跟著站起來，停了一下才說，「妳來，我有高興。」

昀真手指碰著櫃檯的玻璃邊緣，沒回頭。「盒子明天還我。我訂做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