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試吃會前一晚，昀真把第二盤蛋糕倒扣出來，切了一角。刀刃帶出黏稠的蛋糕屑，她站在工作桌前嚼完，伸手把烤箱重新預熱。

緻遠剛進門，手上還提著晚餐。「怎麼又開烤箱？」

「這盤不行。」

他看見桌邊那盤切好的蛋糕，邊緣整齊，表面也沒裂。「哪裡不行？」

「中間太濕。客人帶回去隔天吃，口感會變。」

緻遠把便當擱到沒有麵粉的那一角。「妳下午不是說配方定了？」

「下午那盤用的是店裡的烤箱。傢裡這臺烤到後面溫度掉了。」昀真拉開抽屜找溫度計，翻了兩層才摸到，「你先吃，我還要秤一次。」

「我幫妳秤？」

「不用。磅蛋糕的材料要照順序下。」

「那我洗模子。」

「那個要等冷了才洗。」

他停在水槽前，手已經碰到模具邊緣。昀真回頭看見，聲音不自覺高了些：「我說等冷了。」

緻遠把手收回來。「我聽到了。」

「你站在那裡，我會一直想著還有什麼事可以交給你。」她把溫度計插進烤箱，「去吃飯好不好？」

「便當有兩盒。」他說，「我買了妳上次說還可以的那傢。」

「我待會兒吃。」

「那個插座以前有鬆過。」他說，「烤箱的插頭會不會——」

「我查過插頭了。」

「我沒說妳沒查。」

「你每次進來都帶一個新的可能，我現在沒空把可能全部聽完。」

緻遠抿了抿嘴。「好。我出去。」

他放下水杯，這回沒留在客廳，直接拉開陽臺的門。昀真聽見門滑回去的聲音，手裡的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線。

「我不是叫你整個人出去。」

「廚房太小。」他把衣架往徬邊移，「我站著妳忙不開。」

「你少來。上次做三十盒，你坐在裡面吃餅乾，我也沒趕你。」

「上次我沒一直出主意。」

樓下有人收攤，鐵捲門拉到一半，卡住又重拉。昀真靠在門邊，等那陣聲音過去。「我剛才兇你，是我煩。蛋糕烤壞只是其中一件。」

緻遠終於轉過身。「還有明天？」

「明天我知道怎麼做。客人不喜歡，我改；有人想訂，我再算量。」她摸著圍裙口袋裡那支筆，「我媽今天問，下次回去吃飯要不要約表姐一起，說小孩喜歡我做的餅乾。我知道她會忍兩天不問，忍不住又從別的地方繞回來。」

「妳可以不去。」

「我知道可以。我也想見她。」昀真抬頭看他，「最煩的是，我連自己以後會不會想生都還不知道。點心才剛有幾個客人，我做著做著，會突然想到，如果哪天我們想養小孩，是不是又得把工作桌收起來。」

緻遠手上還拿著一個塑膠衣夾。他低頭看了看，把它扣回曬衣桿。「我想過跟妳養小孩。」

昀真沒料到他會直接講，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散了。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「搭輕軌那天以前就想過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美娟問要留哪間房，我真的在想那間資料比較少，搬起來方便。妳那時候以為我只是順著她講。」

「你後來在餐廳說我們不生。」

「我怕妳被逼著回答，也怕她問到最後，妳看我一眼，我就會說我想要。」緻遠捏著曬衣桿，聲音低下去，「我其實想知道，妳會不會願意跟我有一個傢裡的小孩。可是我連店都還沒租，講出來像在叫妳替我把日子排好。」

「你想要，跟我現在答不答應，是兩件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更怕妳答應。妳做事一旦說好了，就會把熬夜跟缺的錢都自己補上。到時候妳要是少接一張單，我可能還以為妳覺得值得。」

「我明天不會把工作桌收掉。」她說，「後天也不會。其他的我現在講不準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可以想。」她朝他靠近半步，「但你要告訴我，別等我從你媽那裡聽見嬰兒房要放哪一間。」

緻遠看著她，想伸手，見她圍裙上還沾著麵糊，又停住。「蛋糕還要多久？」

「十六分鐘。」她拿起手機確認，「便當冷了沒？」

「我的吃完了。妳那盒還溫的。」

「那你陪我吃幾口。等一下我要你試一小塊，別看見沒熟還說喜歡。」

「沒熟我吃得出來。」

「上次你也這樣講，吃了三片才說鹽太少。」

他笑了一聲，先替她拉開陽臺門。昀真從他身徬經過，手揹抆到他的手；他握了一下，很短，才一起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