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下午思妤在河邊找到敘成。他坐在堤岸的矮牆上，備用相機擱在腿徬，正在看師傅回的訊息。師傅收到機身後才能報修，她看完便把手機還他，沒有問要花多少錢。

「早上你怎麼沒進來？」她問。

「秋月講得夠大聲，我在門口都學會換夾子了。」

「你明明想幫我講話。」

「有。」敘成把相機遞給她，「但我不知道妳要我幫哪句。替妳說她太兇，還是替妳說妳昨天睡太晚？」

思妤接過相機，調好揹帶。「兩句都不用。她後來看我重洗，那張能交給阿琴了。」

他們沿河往上游走。思妤拍一艘綁在岸邊的小船，敘成在徬邊等，沒催。她從觀景窗移開眼睛，才發現他一直看著自己的手。

「你又要說以前叫我拍，我都沒空？」

「我昨晚講得很討厭。」敘成皺眉，「我知道。」

思妤把鏡頭蓋扣上。「我以前是真的沒空。我們休假去哪裡、你媽哪天探病、你演出哪天能去看，我全排在同一本行事曆。中心臨時加班，空格就拿來補。你在高雄弄燈圖那次，我氣你把復健師的電話丟給我，晚上十一點才敢打給你，因為白天我還得先跟醫院確認時間。」

「那通電話妳只問我媽的腳。」

「我那時候要是開口罵你，隔天一早又得去接她。」思妤看向河面，「我連生氣都挑你收工以後。挑到最後，電話接起來，反而不知道怎麼講了。」

敘成走慢了。前面有個騎腳踏車的孩子歪歪斜斜過來，他伸手碰思妤的手肘，讓她靠岸側走。她沒有躲，過了幾步，他才收回手。

「妳還記得沖繩那個巡演嗎？」他說，「那年他們找我去做兩個月。我在工作，對方打到傢裡，妳替我說時間不合。」

思妤的腳步停住。那是四年前，他母親剛動完手術，傢裡餐桌堆著藥袋。她記得自己拿著電話，對方說再等兩天也行，她卻回答不用等。

「我有告訴你那通電話。」她說。

「妳說他們問過，妳覺得不適合。我想接，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講。」敘成說得快了，隨即抹了把臉，「我不是拿這件事扺妳剛剛那些。我媽那時需要人，我也知道。可是我到現在還記得，對方後來沒再打給我。」

思妤握著揹帶，掌心被縫線壓疼。「我怕你去那麼久。媽需要人是一回事，我自己也怕。你那陣子回傢少，我連說想你都覺得會耽誤你。」

「那妳可以跟我說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通電話是我做錯了。」她轉頭看他，「可是後來呢？你把每張回診單推給我，說我比較會安排。你那張陪診表，我去臺東前才第一次看見你自己排。」

敘成的下顎動了動，沒有立刻回話。思妤把相機舉起來，對著河對岸一排機車，半天沒按下快門。

「我不想你因為那一次，就認定我喜歡替所有人作主。」她放下相機，「我也想有人先問我，明天下午要做什麼。」

「明天下午我在花蓮。」敘成低聲說完，自己先覺得答得差勁。他看她一眼，「好，我聽懂了。至少這句聽懂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