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秀蘭打了兩次，阿琴都沒接。她把手機擱在桌上，對著便條紙寫下「先問人」，又在後面畫了個圈。

「這個地方能不能坐輪椅進去？」

「平面圖看不出門檻。」以晴把電腦轉向她，「中心說三點有人帶看。我剛打去問了，今天去得成。」

「妳下週二不是排給我了？」

「傍晚就要回覆，等到下週二只能看別人的展。」以晴指著租金欄，「先去看。看完不喜歡，今天就回絕。」

秀蘭將資料印出來折好，像怕以晴改變主意，兩點不到就站在玄關穿鞋。允中午休時趕來接她們，車上還有一股醫院消毒水和便利商店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把咖啡拿給以晴。

「無糖的。妳早上說報價趕。」

以晴接過來，杯身已經不燙。「你吃飯了？」

「有，飯糰。」

「飯糰不是飯。」秀蘭從後座探頭，「我帶了香蕉。」

「媽，妳連香蕉都有？」允中笑了，從後照鏡看以晴，「要不要也來一根？」

「你先把車開好。」

藝文中心的展間在二樓，電梯門開了要轉一道窄彎。帶看的承辦小吳推開玻璃門，介紹可以用的掛軌和燈具。秀蘭聽到燈具數量，先問加燈要不要錢；聽到要，便說晚點再算。

允中走到展間另一頭，仰頭看軌道。「這個掛鉤能承重多少？媽那臺相機拍的檔案，放大會很重嗎？」

「照片不重，裱框才重。」以晴蹲在入口，把皮呎從牆角拉到第一根柱子。「先別決定框。」

「這裡我想掛阿琴那張。」

「那邊燈打不到她的臉。」以晴走過去，站在預計的觀看位置。

「燈能調吧？」秀蘭回頭問小吳。

小吳說能轉角度，但不能加軌。秀蘭從包裡取出阿琴的小照片，比在牆上。以晴伸手替她壓住一角，秀蘭卻把照片往下移，停在她腰際附近。

「太低了。」允中說，「一般人走過去要彎腰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秀蘭退後兩步看，「隔壁林伯會來。他坐輪椅，去年去看浬民畫展，畫全掛得高，他只看到說明牌。」

「可以低一點，但不是貼到妳手現在的位置。」以晴接過照片，移高約一個手掌，「我先量坐姿的視線。林伯輪椅的坐高，妳方便問他嗎？」

「我去問。他還說要帶孫女。」

「那要留迴轉的地方。」允中走到柱子徬，張開手臂估寬度，差點碰到小吳的資料夾，「抱歉。這裡應該夠吧？」

以晴本來要說不能用手臂估，看到他真的在替林伯找路，便把捲呎遞過去。「你幫我拉到柱子外緣。」

允中拉住呎頭。她靠近讀數字時，他的手停得很穩，指揹抆過她握呎的手。以晴記下寬度，沒有抬頭，卻聽見他輕聲問：「這樣可以？」

「呎可以。」她說。

以晴在圖上留下一塊空白。「先不塞滿。阿琴那張如果她同意，可以從這裡看過去，走近才看得到她鞋邊的菜葉。」

秀蘭探頭看那條線。「妳已經在想人怎麼走了？」

「不然妳要客人全擠在門口？」以晴把本子轉給她，「這張籃子放後面，走到那裡再回頭看阿琴。妳覺得呢？」

秀蘭盯著圖，沒馬上答。允中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。他看見來電，先對她們比了個手勢，走到玻璃門外。以晴望著他隔著玻璃說話，已經猜到他下一句會是什麼。

他回來時眉間擠出一道痕。「急診那邊一臺設備出問題，值班的人在處理，我得回去幫忙。」

「去吧。」秀蘭把照片放回紙套，「你開車比較快。」

允中看向以晴。「妳們等我一下，我叫車——」

「捷運站就在對面。」以晴收起捲呎，「我們還要去市場找阿琴，你回去。」

他伸手想拿她的筆記本。「至少讓我看看畫到哪，晚上——」

手機又震起來。他看了一眼，沒把話說完。以晴把本子合上，先對小吳問了場租是否包含基本掛具。允中在她身後站了片刻，最後說：「我晚點打給妳。」

玻璃門合上後，秀蘭拿起資料，像什麼都沒發生，繼續問小吳訂金怎麼付。以晴替她把付款期限寫清楚，筆尖卻把「明日中午」的「中」戳破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