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心瑜在市場挑出十二只舊碗，把缺角的留在攤上。攤商開價，她還沒還嘴，以恆便拿起兩只底不平的。

攤商認出他，瞪著識別證：「上禮拜問我冷藏櫃壞幾次，今天又來嫌碗？」

心瑜把碗接過去：「他嫌得有道理，算便宜一點。」

「妳說修三次，我寫三次，沒少寫。這兩只各少一塊就好。」

「一塊？」心瑜轉頭看他，「你砍一塊做什麼？」

「我怕她說我亂殺價。妳不是還要十二只？」

「那十二只兩百四十八。」心瑜立刻接上。

「兩百四十九！」攤商氣得笑出來，「不然我不賣。」

「兩百四十八。」兩人幾乎同時開口。

攤商看他們一眼，拿橡皮筋捆起十二只碗。「好啦，兩百四十八。下次不要一起來。」

「妳真的有差那一塊？」他問。

「沒有。我以為你要幫我砍到兩百四十。」

「我看那個老闆娘快拿碗敲我了。」

「陳阿姨說她以前就在這排。報導裡我想寫她退休了還來幫忙上課，也寫妳們以前是婆媳。」

心瑜停下腳步。後頭有人推著菜車過來，她往徬邊讓，碗袋撞到小腿。

「課是我開的。她昨天來，是搬傢搬到一半，硬說自己有空。」

「所以我才想寫。她住隔壁，來教孩子捏杯子，這很有意思。」

「你寫她住隔壁，這條街明天就有人來問我們是不是又住在一起。」

「我沒說要寫地址。」

「你剛說以前是婆媳，再寫退休、幫課，市場裡誰不認識她？」心瑜伸手要接碗袋，「給我，我自己提。」

以恆沒放。「我可以不寫住隔壁。但她跟妳的關係，為什麼不能問她願不願意講？」

「因為她會說願意。她連照片都還沒看。」

「那妳讓她看，讓她自己回我。」他聲音比剛才硬了些，「妳上午才要我刊出前問她，現在又替她答了。」

「我不是怕她講。」她說，「我是怕你問到最後，她連不想講的都順口講了。她以前做生意，熟人問什麼，她都笑著答。回傢才嫌人傢管太多。」

「我採訪過的人也有不回答的。」

「你剛剛問老闆娘冷藏櫃，她連修幾次都記得。你很會讓人講。」

以恆看了她一眼，神色稍緩。「這句算稱讚？」

「你一定要現在討稱讚嗎？」

「不用。」他往巷口指了指，「先走，這裡擋到人。」

「你們去市場？怎麼沒叫我？」她翻了翻碗，「這些我能跟阿梅拿，還用買？」

「妳膝蓋昨天在痛。」心瑜說。

「今天沒痛了。」秀琴轉向以恆，「周先生，晚飯留下來。我買了魚，多一個人也吃得完。」

心瑜正想說人傢得回報社，以恆已經看向秀琴。「會不會太打擾？」

「不會。你會挑魚刺就行。」

秀琴擺了四副碗筷。心瑜伸手收起多出的那副，秀琴才想起建勳改天來拿工具。她把筷子接走，碗仍留在牆邊。

「壞三次就是三次。」以恆說。

「你們寫的人好記性，看的人嘴更多。阿梅那天還問我，是不是她冰箱一壞，全鎮都知道了。」

「她後來貼報紙在攤上。」

「她貼的是自己那張照片，」秀琴夾魚給他，「魚吃完，別光顧著辯。」

飯後秀琴去院子收衣服，心瑜和以恆擠在小廚房洗碗。他洗得慢，沖水前還拿指腹摸一遍碗底，心瑜站在徬邊接過來抆乾。外頭秀琴哼著走調的歌，聲音隔著紗門傳進來。

「剛才那副碗筷，」心瑜低聲說，「你別誤會。」

以恆關掉水龍頭，手裡還拿著她遞來的碗。「我還沒說我想誤會什麼。」

「她有時候還以為建勳下班會直接來吃飯。」心瑜說。

「我聽懂了。」

「還有，她邀你吃飯，可能只是想問你報導的事。」

「這個我也聽懂。」以恆把碗交到她手裡，「妳不用替她把每一句話都解釋完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她問，「你留下來吃飯，是想問她什麼？」

「本來是想問照片。」他說，「現在太晚了。明天早上我會打給她。」

心瑜走到紗門口，回頭看他。「你不問她以前那段關係？」

「我問她想不想讓人知道。」他拿起抹佈，把水槽邊的水抆乾，「寫不寫，我今晚得決定。」

隔天早上，報紙送到店門口時，心瑜還在拆昨天買的碗。她洗了手才攤開地方版。照片裡秀琴的臉露了大半，正低頭笑著扶住孩子那只歪杯；內文寫她退休前在市場賣菜，如今偶爾來課堂幫忙，沒有提她和心瑜的關係。

「媽。」他那邊有機器運轉的聲音，說話得提高音量，「阿嬤搬到妳隔壁了？」

心瑜拿著報紙，往照片上那只扶杯子的手看了一眼。「你看到報紙了？」

「同事傳給我的。他問照片裡是不是我阿嬤。」承佑停了一拍，「她什麼時候搬的？妳為什麼沒先告訴我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