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建勳傍晚來修冰箱，機車後座綁著工具箱。他先敲秀琴的門，過了片刻又站到陶器店門口。

「媽說她冰箱下層不冷。承佑陪她在裡面清東西。」他看見桌上那盒沒拆的便當，「妳吃了沒？」

「中午那盒，已經收起來了。」

「喔。」建勳搔了搔耳後，「我不是來查妳吃飯。」

「我知道你是來修冰箱。」心瑜把門邊的位置讓出來，「工具不夠再來借延長線。」

建勳嗯了一聲，卻沒立刻走。「承佑剛剛問我，我是不是早知道媽搬來。」

「你說知道？」

「說了。他又問我，知不知道媽要替妳顧店。我說媽哪有那麼多力氣，顧一個下午就會嫌收銀機難按。」

心瑜想笑，笑到一半又停住。「她今天只是幫我看半小時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建勳把工具箱換到另一隻手，「他不是不讓她來。媽以前三天兩頭往妳這裡跑，承佑也沒說過什麼。這回他在臺中，同事比他早知道，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」

「我接電話時道歉了。」

「他有跟我說。」建勳看了看店裡，「妳一急又叫他別管媽住哪裡，他聽到的恐怕只剩那句。」

心瑜靠著工作檯，沒接話。建勳握緊工具箱把手。

「媽簽約那天是我載的。我也沒告訴承佑。」

「他說我們想像從前那樣過。你知道他指哪一段？」

建勳想了想。「以前我加班，媽來煮飯，他回傢只剩吃。現在他在臺中，媽搬去哪裡卻最後一個知道。換成我，也會惱。」

「我沒有反對你們往來。」他走了兩步又回頭，「媽租房子也沒問我意見。她只叫我幫她看插座安不安全。」

「你還不趕快去看。」

「在看了。」他終於笑了一下，走進隔壁。

「你的便當我留著，還要嗎？」心瑜問。

「不用，飽了。」

承佑接了領班的電話，回來只說明早出門前會過來。心瑜沒攔他。九點，她拉下店門，摸到口袋裡秀琴給的鑰匙，卻空著手去敲隔壁的門。

裡面有椅子拖動的聲音，秀琴問：「誰？」

「我。今天承佑進店裡的時候，我沒攔住他那樣問妳。」

「他問得也沒錯。我是在顧妳店啊。」

「他那個口氣，妳聽得出來。我還跟他吵，害妳連飯都沒吃就回來。」

門後安靜了一下。「飯有吃。我下午還吃了你兒子買的車輪餅，紅豆太甜。」

心瑜靠近門板。「秀琴，我早該跟他講妳搬來。結果他跑來問妳，好像要妳替我們解釋。」

門鎖輕響，卻只轉了一半。秀琴隔著門說：「我搬來，是我自己要來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知道，還一副怕人傢以為是妳叫我來的樣子。」她停了停，「我躲回來也不是怕承佑。他那張臉跟建勳小時候一模一樣，急起來連問三句，我膝蓋疼，不想站在妳店裡跟他吵。」

心瑜用額頭輕輕扺了一下門框。「妳可以坐著吵。」

「坐妳收銀桌後面？他看了更有話講。」

門終於開了。秀琴穿著拖鞋，手裡拿著一盒藥膏，屋內冰箱發出重新啟動的低鳴。心瑜看了看她的膝蓋，沒有伸手去扶。

「建勳修好了？」她問。

「換了一個零件，說還能用。承佑在裡面洗澡，明早他要坐頭班車。」秀琴把藥膏拿給她看，「這個蓋子太緊，幫我轉開。別替我抆。」

心瑜接過來，轉開蓋子遞回去。秀琴沒立刻關門，朝她身後的店看了一眼。

「今天那個記者走的時候，腳步聲很大。」她說。

「妳連這個都聽見？」

「兩間屋隔這麼近。妳明天別拿我當藉口，說妳沒空打電話。」

心瑜張了張嘴，最後只說：「我明天還得開窯。」

「窯會自己降溫。」秀琴把藥膏收進掌心，「門口燈幫我關了，太亮。」

心瑜替她按掉騎樓的燈，走回自己那間屋。手機上仍停著以恆那則訊息，她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，聽見隔壁浴室的水聲停了，便先把手機擱到桌上。明早承佑出門前，她至少要留得住他吃一口早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