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黃秋珊把最後一箱退貨推出攤子時，腳架正立在她車行入口中央。

箱子撞上其中一隻腳，金屬管輕輕一響。她停住，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路肩，眼睛貼著測量儀，像沒聽見。

「這支是你的？」

男人從儀器後面抬頭。「先不要碰。點位會跑掉。」

「我的車也會跑掉。」秋珊指了指停在路邊的小發財車，「我趕著收攤，你把入口堵成這樣，是要我從你頭上開過去？」

他看了一眼車，又看儀器。「三分鐘。這條線量完就移。」

秋珊把箱子放回地上。「你剛剛說先不要碰，我聽了。現在換你聽：這裡是車子進出的地方。」

男人把手裡的紀錄板夾到腋下，走過來查看腳架與入口的距離。他蹲下時，袖口露出一截曬得很深的手腕，筆夾在耳後，像隨時準備把她的話也記上去。

「我們有放警示錐。」他說。

「錐子放在那邊，車進來還是得彎過你的腳架。你要不要坐我的車試一次？」

他張口，又閉上。過了兩秒才說：「我站徬邊引導，可以嗎？」

一輛砂石車靠過來，駕駛把車窗搖下半截。「珊姊，七星一包，順便——」

「等一下。」秋珊說。

駕駛看了看她，再看男人，連菸名後面那句都吞回去。

男人眉頭微皺。「車子只要倒一下，就能避開這支腳。」

「我每天早上從這裡出入。我會倒車。」秋珊壓住火氣，「你問過我嗎？」

「剛到的時候，攤子沒人。」

「我人在後面清冰箱。前面鐵門開著。」

他終於把視線從入口那條線移到她臉上。「抱歉。我應該先喊一聲。」

道歉來得乾脆，秋珊反而沒接上話。他轉身去叫另一個同事幫忙扶儀器，兩人小心把腳架挪到入口外側，重新對點。那位同事小聲問：「這邊差多少？」

「得重讀。」男人答，「不能用剛才那筆。」

秋珊把車開出來時，他站在警示錐徬，拿手勢示意她先過。她搖下車窗。

「三分鐘？」她問。

他看一眼錶。「超過了。我的問題。」

砂石車司機趁這時伸出手，接住秋珊遞去的菸，憋半天才敢笑出聲。「珊姊，妳今天收攤收得比我下班還熱鬧。」

秋珊收了錢，瞄一眼正在重架儀器的男人。「我明天清晨還會開門。你們要量，別把自己量成路障。」

他聽見了，沒回嘴，卻把警示錐又往外移了一步。秋珊注意到，直到車開出去，才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講得有點刻薄。她又不打算倒回去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