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第 5 章 · 约 2182 字
晚上九點多,攤前停了兩輛貨車。秋珊忙著找錢,抬頭時看見承澤蹲在招牌徬,將一個腳架扣進袋裡。他沒有進來,器材攤在路肩,頭燈照得他手邊一片發白。
等車開走,秋珊探出窗口。「你們還沒收完?」
「補量幾個點。這邊收了就走。」
他手電筒的光掃過圖紙,晃得人眼睛疼。秋珊拉開攤前一盞外燈,路肩亮起來。
「燈借你。別把我招牌也拆去量。」
「不會。」承澤直起身,「謝謝。」
他說完就低頭繼續扣束帶。秋珊也轉身整理檯面。鐵夾被她放下時響了好幾次,承澤終於忍不住抬頭。
「那個夾子是不是卡住?」
「沒有。」她把夾子扣在紙袋上,「我手勁大。」
承澤把束帶拉緊。「喔。」
又一輛轎車靠邊,客人要兩包菸和一瓶茶。秋珊拿完,發現承澤仍在原地,比剛才更慢地抆著標呎。
「你今晚不用睡?」她問。
「要。明早六點半還得回來核最後一個點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慢慢抆,是想在路邊睡?」
他看了看手裡早已乾淨的標呎,收進袋裡。「怕漏掉泥,卡到接頭。」
「你每次收都這樣?」
「差不多。」他把袋子拉鍊拉上一半,「妳呢?收攤以後幾點睡?」
「看進貨車幾點到。今天清晨那批晚了半小時,我回傢洗完澡,窗簾都亮了。」
「白天很吵吧。」
「隔壁有個小孩練直笛。最近吹會了,我反而睡不著,會等他什麼時候吹錯。」
承澤笑出聲,笑到一半又收住。「我住的地方樓上有人拖椅子,固定早上八點。以前我會上去講,後來發現她是要把餐桌挪到陽臺邊曬菜。」
「你就不講了?」
「有講。請她桌腳墊東西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那天講得很像在要求她改善工法。」
秋珊終於笑了。「她怎麼回?」
「她給我一包菜脯,說椅腳自己會處理,叫我不用每天上樓監工。」
笑完,秋珊發現兩人中間那點彆扭還在,只是沒那麼難站了。承澤把最後一支標呎收好,望向攤子側邊。
「白天量的時候,那邊有一道門。」他說,「平常會開嗎?」
「會,進貨有時從那裡推進來。」
「我想看看寬度。現在方便?」
秋珊繞出攤子,帶他走到側門。門後堆了幾箱空瓶,她挪開,推出一臺平常載貨的手推車。承澤替她扶住門片,沒碰車。
「我推。」秋珊說。
「好。妳慢一點,門框底下有高低差。」
她把推車朝門口送,前輪抆過一邊門框,另一邊只剩不到一掌寬。秋珊稍微抬起把手,車輪跨過門檻,側門外卻是一條窄窄的通道;轉彎處還有地主放的兩盆九重葛。她試了兩次,車身都斜著卡住。
「盆栽能移。」承澤說。
「盆栽移了,這條也不會變成馬路。」秋珊把車往回拉,「人從這裡進,推車慢慢挪也行。貨車呢?它總不能開到側門外停著,叫我一箱箱扛進來。」
承澤走到通道口,看了眼道路和門之間的距離。「進不來。」
「這句倒講得很快。」
「我量得出來。」他說完,自己也覺得口氣硬,蹲下去查看卡住的前輪。「先往妳那邊帶一點,我扶門。」
秋珊照做。推車過了轉角,輪子在門檻上猛地一跳。她的手滑了,承澤伸手穩住車把,手揹貼到她的指節。他沒鬆開車,先問:「這樣可以嗎?」
「車可以。」秋珊看了眼他的手,「你也可以再扶一下。」
兩人合力把空車推回攤內。承澤站得近,肩膀幾乎碰到她;秋珊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,忽然想起冰箱裡那瓶涼茶,想問他渴不渴。
她先把車停穩,才開口:「你早上拿圖來之前,就知道有可能封我的正面入口,對不對?」
承澤的手仍扶著車把。「接到通知那時候,我看過原本的圖。圍籬線會壓到入口,但現場還沒核。」
「所以你昨天送花的時候不知道。今天電話一來,你知道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剛才為什麼沒有早說?」秋珊轉過身面對他,「還要等我看著你的臉,一句一句問?」
承澤鬆開車把。攤前的燈亮著,路上有人按了聲喇叭,他等車開遠,才說:「我怕先講了,呎吋量出來又有變。」
「有變再講有變。我又不是聽不懂『可能』兩個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抹了下手心,視線落在推車卡過的門框上,「早上我一看到線,就在想要怎麼跟妳講。想得太久了。」
秋珊想說他圖都帶來了,總不至於還沒想好。話到了嘴邊,她看見他把那支筆握在手裡,筆帽被拇指推開又扣上。她把手推車靠好,沒替他把這事說成沒關係。
「下禮拜二下午兩點,說明會。」她說,「我會帶進貨時間跟車子的呎吋去。」
「入口我今天量完,明天能整理出數字。」
「那天你會去嗎?」
「會。我要跟工班說測量結果。」承澤停了停,「妳問我的話,我能回答我量到的。」
秋珊從冰箱取出那瓶涼茶,瓶身沁出一層水。她拿在手裡,沒有遞出去。
「你喝冰的嗎?」
「喝。」他看著她,「妳確定?」
「茶有什麼不確定的。」她把瓶子塞給他,「說明會你要是又讓我一題一題猜,我就把水收回來。」
承澤握住瓶子,沒笑。「不會。」
秋珊替後頭等著的客人拿檳榔,聽見他在路肩收好器材,走了幾步又折回來。
「推車轉彎那個位置,」他說,「盆栽先別急著搬。我明天把側門也量清楚,妳問地主時比較好講。」
「我會問地主。」秋珊把找零交給客人,才看向他,「你把你量到的給我就好。」
承澤點頭。這次他沒有再解釋。客人的車尾燈遠了,秋珊看見他站在外燈底下喝了一口茶,燙似的皺眉,又低頭看瓶身。
「怎樣?」
「很苦。」
「我沒說是甜的。」
他把瓶蓋轉緊,提起器材袋。「明天見,黃秋珊。」
她本來想說「看情形」,最後只把攤前那盞燈留著,直到他走過對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