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傍晚五點多，秋珊抱著一桶冰塊走到攤前，看見早上那個男人還在對街。他換了位置，正收起一支標呎。

送貨機車從路口轉進來，後座綁著兩籃紙杯。騎士為了閃一塊翹起的鐵板，連人帶車歪向路邊；車沒壓到人，紙杯卻滾了一地。秋珊把冰桶擱下，剛要過去，測量員已經蹲到騎士身邊。

「腳能踩嗎？」他問。

「可以啦，我是嚇到。」騎士撐著地，臉色還白著。

「先坐一下。我去扶車。」

他把機車牽穩，將散開的紙杯一疊疊撿回塑膠袋。有一疊滾到水溝蓋邊，他趴得很低才搆到，襯衫側邊沾了一道灰。騎士想過去幫，他抬手擋了一下。

「你先看腳有沒有抆破。紙杯我會撿。」

秋珊走近，把掉出來的封膜拾起。「這些是送我那邊的？」

騎士一看到她，表情更苦。「珊姊，我晚了十分鐘。」

「你人好好的就行。破掉的另算，先別急著簽單。」她又指著那塊鐵板，「這個等會兒我打電話叫地主來看，別讓下一臺也摔。」

男人拿著最後一疊紙杯起身。「有幾個壓扁了，放這邊給妳點。」

秋珊看他把好壞分開，袋口還替騎士打了個活結，便說：「過來喝水吧。你的衣服順便拍一下。」

他像沒料到她會開口。「我還有器材要收。」

「水不會耽誤你重讀一筆。」她說完先回攤裡，拿了兩個紙杯。

男人跟到窗口前，把喝水的杯子接過去。「我叫許承澤。早上的事，抱歉。」

「黃秋珊。」她替自己也倒了半杯，「你們量這段要量多久？」

「開工前複測，這兩天會把這側做完。圖上有幾個點跟現場排水溝的位置對不起來。」

他講到排水溝，手指就往地面比，方才那副緊繃模樣鬆了些。秋珊靠著檯面聽。她不喜歡有人佔她入口，但他說到哪個點要補量，至少讓她知道明早該往哪裡看。

「所以不是每天來堵我？」她問。

「我今天已經被提醒過一次。」他喝了口水，「明天不會放那裡。」

「誰提醒你？」

「妳。」

秋珊忍不住笑了一下，趕緊低頭整理紙杯。承澤卻沒移開目光，等她抬頭，才朝招牌看去。

「我早上就是被那個招牌擋到，沒看見後面有門。」他說，「它真的太搶眼。」

秋珊拿空紙杯敲了他的手揹一下。「你喝我的水，嫌我的招牌？」

紙杯軟軟的，碰上去沒什麼力道。他卻把手縮回來，耳朵有點紅。「我的意思是，顏色很亮。從路口就看得見。」

「這叫做招牌有用。」

「嗯，有用。」他把杯子放下，又看了一眼那排紅黃相間的字，「如果字再往上移一點，後面的門會比較清楚。」

「許先生，量你的水溝去。」

他還想補一句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把喝完的杯子丟進垃圾桶。走之前，他指了指路邊那塊鐵板。「我先拿警示錐放徬邊。地主來了再讓他處理。」

秋珊看他過馬路，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那個敲過人的紙杯。送貨員在徬邊對完數量，把單子遞給她，笑得很討厭。

「珊姊，他是不是覺得妳招牌很漂亮？」

「你少算我六個杯子，就算你跟我說本人漂亮也沒用。」

送貨員連忙低頭重算。秋珊把紙杯扔掉，經過門口時又抬頭看了一眼招牌。字掛了十二年，原來從路口看過來，真會遮到後面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