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宛庭趕到時，騎樓下擠著等紅燈的人。她一眼就認出俊凱；他站在柱子徬，手裡拿著兩支一模一樣的黑色USB，比對吊繩孔。

「不用驗了。」她走過去，攤開手，「有六頁自我介紹的那支還我。」

俊凱把左手那支交給她。「妳的。昨天沒動裡面的檔案。」

「這句昨天講過。你連認錯都像在寫說明書。」

「那我換一句。」他把另一支收進掌心，「早上我在會議室打開妳的簡報。」

宛庭的手停在半空。「全部？」

「第二頁的標題。投影出去了。」

她抬頭看他，嘴角慢慢揚起。「幾個人？」

「八個。」

「第一頁明明比較客氣。」

「電腦記得上次開到第二頁。」

她笑出聲，笑到得扶一下柱子。「交往後可能需要維修的地方？」

「阿哲問我是不是去婚友社。」

「你怎麼回？」

「拿錯USB。」

「確實像說明書。」

俊凱跟著笑了，看到她額角有汗，又看了眼外頭悶熱的天色。「妳吃飯了嗎？」

「還沒。下午兩點要回戲院，給你半小時。」宛庭指向巷口的便當店，「那間有位子嗎？」

「有。我本來想——」

「別想了，走。」

店裡冷氣開得很強。宛庭點了排骨飯，把筆電從袋裡拿出來。俊凱坐在對面，筷子拆開又放下。

「我昨天說末頁那句可以當面講。」他說。

「你先吃兩口。我看你會不會把飯也整理成附件。」

他照做了，卻吃得心不在焉。宛庭沒開電腦，等他自己開口。

「那款電鍋做樣機時，維修師傅說卡扣太深，工具進不去。我把那段意見刪了。」俊凱看著桌上的塑膠湯匙，「不是主管逼我。那天我趕著送件，覺得等量產再處理也行。後來底座黏死，我又花三個月跟大傢說它不好修。」

「你報告裡沒寫這件事。」

「寫了會像在怪誰。我自己也有份。」

宛庭夾起一塊醃蘿蔔，沒立刻吃。「那你末頁寫『習慣替團隊決定什麼值得修』，是說你自己？」

「嗯。可是主管問我還有什麼話要講，我又交了一頁場面話。」他終於看向她，「我能借妳簡報的分類方式嗎？寫我做過的、沒做好又該交代的。只借架構。」

「這個要問本人啊。」她把筆電推到兩人中間，「內容不準借。尤其第二頁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靠近看螢幕，「第一頁呢？」

「第一頁也不行。『優點有限』是我專用。」

他笑了一下。宛庭點開他寄來的報告，在「對公司的感謝與未來期許」停住。「這段誰看得懂？你寫『期待既有設計持續精進』，聽起來像電鍋要自己長出螺絲。」

「總不能寫我後悔沒聽維修師傅的。」

「可以寫你沒聽，後來出了什麼問題。還有你交接給誰、留了哪些圖。你不是要留下能用的東西？」

她邊說邊改，游標在最後一句停了很久。俊凱坐得近，肩膀偶爾碰到她的袖子；她聞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，才發現自己把醃蘿蔔夾在筷子上，半天沒吃。

「這句我改成問句。」她說，「『維修指引是否能納入下一版討論』。要不要留下，你自己決定。」

「好。」他伸手指向螢幕，指揹抆過她的手。兩人都沒馬上移開。

店員端來熱湯，宛庭先縮回去接。她低頭喝了一口，燙得皺眉。俊凱把自己的水杯推給她。

「湯又不會跑。」他說。

「我兩點真的要走。」

他看著她。「我知道。」

吃完飯，雨已經打進騎樓。俊凱從揹包拿出折傘，撐開讓她走在內側。路口等燈時，機車濺起的水逼得兩人靠近；他把傘往她那邊偏，自己的右肩很快濕了一大片。

宛庭拉了下他的袖口。「你傘拿正一點。」

「妳筆電在那邊。」

「我的筆電有袋子。你的肩膀有嗎？」

他把傘移回中間一點，笑意藏不住。她也笑了，正想問他下次報告改好能不能給她看，他先說：「週三七點我到戲院找妳。妳上次提過要測走道燈，我可以順便看。」

紅燈還有二十三秒。宛庭放開他的袖口。「我什麼時候約你週三七點？」

「妳說這週要試放映。」

「我說戲院要試放映。」她盯著他，「你連我那天在不在都沒問。」

俊凱愣住。「我以為妳會在。」

「你很會以為。」她把傘柄推回他手上，「我到了，謝謝你送我。」

綠燈亮起，她走向戲院那側，走了兩步又回頭。俊凱還站在原地，右肩的襯衫顏色比左邊深。

「報告改好再給我看。」她說，「週三的事，等我問過工讀生，再告訴你能不能來。」

「好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等妳問。」

宛庭沒再回話，轉身跑過斑馬線。進門前她摸到側袋裡自己的USB，這次確實拿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