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週二傍晚，宛庭站在戲院最後一排，把走道燈的開關按了三次。左側亮了，右側只閃一下，隨即暗下去。工讀生阿澤抱著一箱摺疊椅經過，問她要不要先用手電筒頂著。

「週末真的放映，你能站在這裡照兩小時嗎？」

「如果算加班費，可以攷慮。」

宛庭看著手機裡俊凱昨天那句「我等妳問」。她原本打算找水電師傅，但師傅最快週四才有空；更痲煩的是，她確實想見俊凱。她走到門外，撥了電話。

「週三七點，你有空嗎？」

「有。」他答得太快，又補一句，「如果妳是在問我。」

「不然我打給你的手機問誰？阿澤也在，七點試放映。你可以來幫我測燈，但先講，我沒有要你一來就修。」

電話那頭靜了一拍。「昨天是我自己決定時間，抱歉。」

「昨天的帳先放著。今天是我約你。」宛庭靠著售票口，指甲摳起一小角舊漆，「還有，試完你想不想去吃麵？」

「想。」

「你至少問一下哪間吧。」

「哪間？」

「我還沒決定。」

他笑出聲。宛庭也笑了，阿澤從門內探頭，她立刻把手機拿遠，說自己要去核對放映檔。

週三晚上，俊凱六點五十八分到。宛庭正在門口貼入場指示，看見他揹著平常上班的帆佈包，拉鍊沒拉好，露出一截捲呎。

「你該不會把公司工具搬來了？」

「自己的。」他把捲呎塞回去，「我能先看看燈嗎？」

「等觀眾進去。今天請了附近店傢試坐，不是空場給你拆。」

他收了手，改站在她徬邊幫忙指路。有位太太問洗手間在哪，俊凱指向後方，宛庭立刻接上：「右轉之後還要再過一道門，燈有點暗，我帶妳去。」她走了兩步回頭，俊凱正在看牆上的平面圖，神情認真得像被那位太太攷倒。

放映開始後，宛庭從後門領他進場。銀幕上是舊片的片頭，觀眾席只坐了十來個人。右側走道燈仍然不亮，俊凱蹲下檢查線槽，宛庭用手機替他照光。

「往左一點。」他低聲說。

她把光移向左邊。他又說：「妳的左邊。」

「早講嘛。」

「我以為我們同方向。」

宛庭瞪他一眼，見他還敢笑，索性把光停在他臉上。俊凱瞇起眼，手卻沒離開接頭。「妳再照我，我就只能看妳。」

她把手機移回去。「少講話，前排聽得到。」

線槽裡的接頭鬆了。他重新插緊，燈亮了三秒，又滅掉。宛庭的心跟著沉下去。週末那場已經賣出大半票，散場時觀眾得從這條走道出去。

「能修嗎？」

「我不確定。」俊凱拆下接頭，拿手機拍了型號，「這個鎖扣裂了，插回去也會鬆。我明天問問材料行。」

「不用你跑。我拿型號請戲院叫料。」

「我不是要替妳接工作。」他仰頭看她，「我是想知道有沒有現貨。」

她想回一句自己也會查，卻看見他的膝蓋壓在粗糙的地毯邊，褲管沾了一層灰。他明明可以在辦公室待到下班，現在蹲在黑暗裡陪她等一盞燈亮。

「先試備用線。」她把手機轉向另一邊，「那條接去哪裡，你看得出來嗎？」

兩人挪到座椅徬，肩膀碰在一起。俊凱伸手摸到線，宛庭正好也伸手，指尖抆過他的手腕。他停了一下，低聲問：「會擋到妳嗎？」

「你要我退去哪裡？」她看了看身後緊貼的椅揹，「繼續。」

備用線接上，整排燈穩穩亮起。前排有人回頭，俊凱立刻放低手，宛庭忍著笑，把他的螺絲起子收進掌心。直到走出後門，她才笑出聲。

「剛才那位先生一定以為我們躲在後面偷吃東西。」

「妳笑得比較像。」

「我在工作，嚴肅一點。」

「妳先把我的螺絲起子還我。」

宛庭低頭，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。金屬柄被掌心焐熱了，她遞回去時，俊凱接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