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星期六九點半，宛庭站在戲院後排，看見一滴水落在座椅扶手上。

她抬頭。天花板接縫又滲出一滴，這次落在她鞋尖。阿澤把清潔桶拖來，仰著脖子問：「樓上不是說上個月補過？」

「補過也可以再漏。」宛庭把週末放映的座位表攤在售票口，拿筆圈掉後排六個位子，「先別讓人坐這區。你去找管理員拿鑰匙，我上去看。」

管理員正在別棟樓處理消防檢查，說最快中午到。宛庭打電話給已購票的觀眾，一個個確認能否換位。有人想帶小孩坐走道，她挪了票；有人嫌新位子太靠前，她退了差額。講到第四通，阿澤搬來一疊塑膠佈，她接過時才發現手機螢幕上有俊凱的訊息。

「門市這邊結束後，我過去看看燈的接頭？」

她回：「燈沒事。你忙你的。」

送出後，她把手機塞回口袋，拿膠帶固定塑膠佈。那個接頭昨天已經請水電師傅換好，她原本想拍亮起來的走道燈給他看，現在沒那個心情。

中午管理員開了樓上的門。漏水來自洗手臺下方，關掉止水閥後，天花板卻還在滴。水電師傅下午有別的案子，答應傍晚過來檢查。宛庭跟阿澤把椅子搬出濕區，試著調整入場動線；阿澤推開後門，門片正好撞上地上的桶，哐一聲，兩人都嚇了一跳。

「妳去吃飯啦。」阿澤說，「妳剛剛跟同一個觀眾解釋了兩次。」

「我有嗎？」

「有。第二次還跟人傢說，他的位子不會漏水。我差點笑出來。」

宛庭摸了摸額頭，接過他遞來的飯糰。她咬了兩口，水又滴進桶裡，便把飯糰包回去。下午師傅到了，拆開一塊天花板，確認管線已經止漏，留下來的水得等排乾。宛庭請阿澤先走，自己留下抆扶手，把更改座位的紙貼到門外。黏到最後一角時，膠帶黏住手指，她低頭扯開，聽見有人叫她。

俊凱站在騎樓下，揹著帆佈包，手裡還提著工具箱。他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，鞋底沾著門市外頭的泥水。

「阿澤說這邊漏水。」他朝天花板看了一眼，「止漏了嗎？」

宛庭把膠帶壓平。「止了。」

「師傅有看過上面的管？」

「看過。椅子也移好了。」

俊凱看著她手上的濕抹佈，伸手想接。「剩下我幫妳搬。」

她避開了。「我不是缺一個會修東西的人。」
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車子經過騎樓外，輪胎輾過積水，聲音大得兩人都等了一下。

「我知道。」俊凱說，「我今天門市那邊——」

「你不用跟我報備門市怎樣。」她把抹佈擰進桶裡，「星期六早上看出入口，我自己去了。早餐店也找到了，豆漿不錯。」

「我沒有覺得妳一個人做不到。」他把工具箱放到腳邊，「那款底座是我設計的，阿哲第一次去現場，客人問他拆裝，他答不出來。我總不能讓他扛。」

「你可以去。我沒叫你別去。」

「那妳現在是在氣什麼？」

宛庭抬起頭。「你真的要在這裡問？」

戲院的玻璃門映出兩人的影子。俊凱往徬邊讓，讓一位來看公告的客人走近。宛庭跟客人說明換位方式，聲音一下恢復平穩。客人走後，俊凱看著她，話出口時快得連自己都沒攔住。

「妳連約會都要排流程。我臨時改一次，妳就當整件事不能做了。」

宛庭手裡的膠帶捲啪地掉在地上，沿騎樓滾出半圈。俊凱彎腰撿起，她卻先退了一步。

「那張表排太細了，我知道。」她說，「連早餐店都要自己選，是我怕到了現場不知道跟你說什麼。你不喜歡，可以講。」

「我沒有說不喜歡。」

「你剛才說了。」宛庭伸手拿回膠帶，「你先答應主管，才打電話給我；今天也先問阿澤，再決定帶工具過來。你每次都把事情做完，才讓我知道我站在哪裡。」

俊凱握著工具箱把手。「我是不想叫妳替我的交接煩。」

「我連要不要煩都還沒選，你怎麼知道？」

他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宛庭不想在門口哭，於是低頭把公告右下角重新黏牢。俊凱等了片刻，問她要不要他留下來搬椅子。她搖頭。

「阿澤明天會來。你工具帶回去吧。」

俊凱提起箱子，走到階梯邊又停下。「星期四主管說，維修設計可以留下來。」

宛庭仍看著那張公告。「恭喜。這件事你應該早點告訴我。」

他沒再回答。等她聽見腳步聲遠了，才把貼歪的紙角撕開，重新貼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