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開幕那天，老周把窗框夾上工作檯，問圍過來的人：「看得出來哪一段木頭換過嗎？」一個小女孩伸手指了錯的地方，他也不急，鬆開夾具，讓她靠近看木紋接合的位置。女孩的父親推著嬰兒車從候位區另一側出去，林姐正好從入口進來，兩臺車交會，各自放慢一下，便過了。

「別盯了。」若庭把計數器塞進口袋，「這裡我看著。妳去喝水，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杯。」

「妳開始管得跟我媽一樣。」

「妳媽會帶早餐。我只有水。」

麗娟接過紙杯，走到倉庫外。承翰正在門邊接父親的電話，說老周已經上場，那張檯子沒垮，語氣聽來像被電話另一頭罵了句什麼。他掛斷後看見麗娟，走過來拿了她手上喝剩的半杯水。

「你爸問檯子？」

「他問我為什麼照片裡少一塊。我說是老周同意拆的，他問我有沒有先把螺絲收好。」承翰喝了一口，「你們怎麼都管我收螺絲？」

「因為你會把盒子抱在手上，卻差點弄掉。」

他把紙杯還她，沒有笑。倉庫裡傳出老周的聲音，正在說一扇窗送來時卡得關不起來，主人原本想整扇換掉。承翰聽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「妳昨天沒有替他決定哪一塊檯面該算了。入口也是，妳讓林姐走完才改。」

麗娟握著杯子。「你有去問老周。他答應拆板，我還滿意外的。」

「我也意外。我本來想跟妳爭到晚上。」他看她，「在公車站，我還以為妳隔天會避開我。」

「工作總得做。」她頓了頓，「而且我說了，還想跟你講別的話。」

承翰伸手，指揹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。麗娟轉過掌心握住，門內忽然有人喊「承翰，換一支夾具」，他只好鬆開。

「這展結束以後，」麗娟說，「我也不會再拿一本新書，假裝舊書沒丟。你要是偶爾還會想到，我聽。」

「我偶爾會想到的，可能是妳今天叫我去問老周。」

「這個也可以講。快去，他要的夾具在左邊抽屜。」

承翰回頭看她。「妳記得？」

「昨晚有人在公車站特地交代。」

他終於笑了，轉身跑回工作檯。

展覽收展後一個月，承翰回嘉義整理父親的工具間，麗娟搭車南下找他。兩人在車站附近吃完午餐，躲進一間開在騎樓下的二手書店。承翰找木工書，她去看鳥類那排，抽出一本封面熟悉的圖鑑。

「這本。」她把書遞過去。

承翰看了版次，翻到內頁，紙張已有些發黃。「跟我爸買的那本同版。」

麗娟沒有問他要不要買。書架間窄，她讓他站到靠窗有光的位置，自己靠著另一側，陪他一頁頁翻。翻到夜鷺時，承翰說父親以前總認錯，指著河邊的鳥叫他回傢查；下一頁有一張模糊的老照片，他嫌印刷差，仍把書拿近了看。

「這本沒有車票。」他翻到後面，輕聲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我那張也不記得是哪一天的票了。」承翰把圖鑑闔上，放回架上，「以前覺得自己會一直記得。」

他們走出書店時，嘉義午後的太陽還很亮。麗娟拉住他的手臂，等一臺機車從騎樓前過去，才問：「那你現在要不要跟我交往？」

承翰轉頭看她。「在書店門口問？」

「你想去車站用麥克風問也行。」

「免了。」他把她的手從臂彎拉下來，握在掌心，「要。我下個案子要是又挑妳圖上的錯，妳不能說我公報私仇。」

「你挑得對，我改。挑錯了，我會叫若庭來看熱鬧。」

「簽核還是走各自團隊。」他說，「我不想阿蓮下次追著我們問，到底誰答應改圖。」

「本來就是。」麗娟捏了一下他的手，「但下班吃飯不用開會。」

「好。」承翰想了想，「下次我點菜，妳先讓我把菜單看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