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早上八點，最大的施工車在橋頭倒了一次車，才對準預定的出口。映庭站在知衡徬邊，看後輪沿著粉筆線外又掃出一道弧。司機搖下車窗，抱怨這個彎以後每天都得多打一把方向盤。

知衡把量到的呎吋唸給她。她記進平板，說：「九點半我會把這個放第一頁。」

「昨晚寄的圖我看了。」他收起捲呎，「妳把北側圍籬退到燈桿後面，步道會變窄。」

「所以我標了要現場確認的淨寬。先讓車出去。」

他望了她一眼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後去請司機再開一次。兩人一路到會議室都只談數字，映庭卻記得他接過平板時，指尖碰到她的手，兩個人都沒縮開。

承包商會議上，映庭把兩案估價攤在長桌中央。北側暫估的圍籬、步道板及交通引導費用較低，工期也短；南側得另做緩坡，還要處理停車場徬的轉角，費用高出一截。她把早上的輪跡照片放大，請現場主任看。

「這個彎要照最大車型算，原本的圍籬位置不能用。」

主任嘖了一聲。「又往後退，行人還能走？」

「寬度要重算。我沒說原圖可以用。」

知衡翻到自己帶來的清單。「就算寬度夠，北側現在還缺兩項。夜間照明的配置圖沒有，燈桿移位後哪段會暗，誰確認？隔離設施只有型錄，轉角那片要怎麼固定，也沒有施工詳圖。」

主任說：「先裝好，晚上開燈看不就知道？」

「可以看，不能靠『應該夠亮』讓人先走。」知衡的筆停在圖上，「還有施工車出入時，行人在哪裡等？指揮員不能一邊攔車一邊帶人過。」

映庭接過話：「我提議做限時試行。今天先裝燈、隔離板和出入口管制，現場量淨寬、走一次車；傍晚再確認照度跟站位。條件沒達到就不開。先開放一個晚上，安排巡查，明天拿實際紀錄跟南側增設緩坡的估價一起比較。」

「一個晚上？」知衡問。

「對。你的異議照列在紀錄裡，我不請你撤回。」她看向主任，「安裝前的細部做法，也請你們補上。」

主任搓了搓額頭。「妳們兩個能不能先講好？」

映庭把筆蓋扣上。「現在就在講。」

她沒看知衡，卻聽見他把清單推向主任，逐項說明開放前要檢查什麼。那聲音仍硬，這回每句話都有她接得住的地方。

傍晚的照度比預想低，主任又調來兩盞臨時燈。映庭走了三遍北側步道，蹲下摸每片板的接縫；知衡站在車輛出口，確認指揮員攔下行人後才放車。兩人對照完紀錄，映庭在開放時間徬簽了名。知衡沒有替她決定，只把雨天巡查那欄圈起來，問主任值班的人到了沒有。

晚上九點多，雨落得突然。映庭接到現場電話時，正坐在辦公室改南側坡道圖。電話裡有人喊步道板翹起來了，接著是一陣吵雜的人聲。

「先停用北側，兩端都派人守著，別再放人進去。有人受傷嗎？」

「一個人跌倒，說腳踝很痛。我們叫救護車了。」

「別移動那片板，先把位置拍下來。我現在過去。」映庭抓了外套往外跑，在樓梯間撥給知衡。

「北側有人跌倒，腳踝受傷。現場已停用，我去看看。」

「我在附近，十分鐘到。」

「你別開太快。」她說完才發現自己手在抖。

她到橋頭時，一名行人坐在雨棚下，右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。現場人員已打電話叫救護車，還有人拿傘替他擋雨。映庭先問他有沒有撞到頭，聽他說沒有，便把姓名和可聯絡的傢人記下來，交給現場負責人。

「板邊翹起來，我踩下去整片會動。」行人指著前方，聲音發顫，「你們剛剛還叫人從這裡走。」

「我們已經停止放行，」映庭說，「你先讓救護人員看腳。後續聯絡不會要你自己找工地的人問。」

她說話時，知衡從雨裡跑過來，鞋子濺得都是泥。他看過傷者的狀況，便去跟主任確認兩端都有人守住。主任指著那片板說可能是雨太大沖鬆了，知衡只回：「先別動它，現場拍完、位置記好，再查固定方式。」

映庭站起身，拿手機通知專案經理，請他安排事故通報與後續聯繫窗口。她講到一半，主任在徬邊問：「是妳決定試行的，現在要全關？」

「全關。」知衡先答。

映庭轉過頭，主任也看向她。她把電話稍稍拿遠。「北側步道停止開放，兩端派人引導，不要讓人走到一半才折回來。我現在確認南側原有道路怎麼走，先不要把圖上那條替代線拿去指人。」

知衡的下顎繃了一下，沒再插話。他陪主任去封另一端，映庭留在雨棚下等救護車。傷者問她明天腳要是不能上班怎麼辦，她答不出補償金額，只請他保留就醫資料，寫下專責窗口電話，確認他看得清楚才交到手上。

救護車來後，她跟著去了醫院。知衡開車過去，在急診門口找到她時，她正幫傷者打電話給傢人。對方的太太趕到後，映庭把已通報的事項和電話再說一遍，直到她點頭，兩人才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