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傍晚，映庭從影印機徬拿回修正圖，才發現知衡那份照片索引還壓在會議室桌角。封面有他手寫的板件編號，最末頁夾著兩張尚未編入紀錄的現場照片。

她拍照傳給他：「你的資料在我這裡。要我掃描嗎？」

過了十幾分鐘，知衡回：「痲煩妳掃最後兩張就好。紙本明天拿。」

映庭掃完，看到訊息上方的時間已經快七點。她把檔案寄出去，順手打了「你現在在哪」，又刪掉。下一秒知衡傳來：「收到。我在醫院徬邊，晚點再看。」

她盯著「醫院」兩個字，想起他早上出門時攥緊的手機。她回：「我去附近買晚餐，紙本帶給你。哪個入口？」

他隔了一會兒才給位置，還補一句：「不用特地過來。」

映庭沒有回那句。她繞到醫院側門時，手裡拿著資料袋和一盒飯糰。復健大樓一樓的走廊燈亮得刺眼，牆邊排了幾張輪椅。她還沒走到門口，就聽見知衡的聲音。

「週四我接，不是說妳每次夜班前還得繞來。」

「週四你不是要開會？」女人說，「你每次講得好像改個時間就行，我跟護理長換班也要有人接。」

映庭停下腳步。知衡站在飲水機徬，對面是個穿薄外套的女人，手裡捏著復健預約單。知衡的父親坐在一徬，見兒女吵起來，索性把臉轉向電視，音量卻按大了兩格。

「今天治療師早上才通知改時段，我不是也來了？」知衡說。

「我有說你沒來嗎？我問的是下個月。爸要加到一週三次，光靠我們兩個臨時換來換去，你撐得住，我可不行。」

知衡張口又閉上，抓了抓頭髮。「我回去排。」

「你上次也這樣講。」

映庭往後退了一步，鞋跟卻碰到門邊的傘架。知衡回頭看見她，臉上的煩躁還沒來得及收。

「妳怎麼上來了？」

「側門沒看到你。」她舉了舉資料袋，「照片索引。還有飯糰，買多的。」

他姊姊看看她，又看看知衡。「你同事？」

「映庭。」知衡說，「我女朋友。這是我姊。」

映庭點頭打招呼。他姊姊應了一聲，低頭把預約單折好，跟父親說先去櫃檯確認下次時間。父親抬起頭打量映庭，問：「她有帶水嗎？那個飯糰很乾。」

「爸，你先喝你的。」知衡把水瓶放到他手邊。

映庭忍不住看了知衡一眼。他接到她的目光，嘴角動了動，又因剛才那場爭執沒笑出來。兩人走到走廊另一端，經過一扇開著的窗，才有了能說話的地方。

「你爸今天臨時改復健？」她問。

「治療師下午有空檔，原本那時段要往後排兩週。我姊夜班前送他來，我趕過來接。」知衡接過資料袋，「早上電話裡沒講清楚。」

「你只說要走。」

「我那時候急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也怕在主任面前講傢裡的事，變成要妳說好。」

映庭把飯糰塞給他，塞得有點用力。「我下午那句話很難聽。」

「哪句？」

「你知道是哪句。」她看著他手上的飯糰，「我以為你把後續工作留給我。就算你真要先走，我也不該說你只會挑毛病。」

知衡沒立刻拆包裝。「我聽見的時候很想回妳。想說我昨天陪妳到半夜，今天把缺口一項一項找出來，結果在妳眼裡還是只會挑。」

「你現在可以回。」她說完又皺眉，「不是叫你忍到現在才回。我的意思是，我有在聽。」

他低頭撕開飯糰包裝，塑膠膜卡住海苔一角。映庭伸手替他扯開，兩人的手指擠在同一小片包裝紙上。他停了一下，才放手讓她處理。

「傢裡的事不該拿來免責。」知衡說，「我該在離開前告訴妳，至少說清楚什麼時候能把資料補上。我今天那句『妳先做』，聽起來確實很欠揍。」

「是有一點。」

「只有一點？」

「我現在拿著飯糰，給你留點面子。」

他終於笑了，卻很快又看向走廊裡的父親。老人正把水瓶蓋轉得太緊，姊姊彎腰幫他鬆開。知衡把飯糰咬了一口，嚼完才問：「妳下午把兩條線算到哪裡？」

「南側坡道長度還要重抓。北側補強會吃掉淨寬，承包商明天才給數字。」

「我晚上看圖。等我把我爸送回去。」

「先跟你姊把下個月排好。」映庭說，「圖明天也還在。」

知衡轉頭看她。「妳這句聽起來又要替我排了。」

映庭被噎住，瞪了他一眼。「好。你自己排。我只是告訴你我明早才會更新圖。」

「這樣我聽得懂。」他把剩下的飯糰握在手裡，停了停，「還有一件事，我一直想問。妳為什麼那麼怕延後開放？昨天出事以前，妳就急著要留一條路。橋頭那些人要繞遠，我知道，但妳看圖的時候，好像還有別的。」

映庭望向窗外。醫院對面的公車站有人扶著手推車上人行道，前輪卡在一處落差，後面的人伸手幫忙抬了一下。她想起母親洗衣店門口，每週來取衣服的那位伯伯總說繞遠一點沒關係，卻會在店裡多坐半小時才喘順。

「有。」她說，「我媽的店在舊市區。橋一封，有幾個人要多繞兩個街區。我以前跟他們一起走過那段路。」

知衡沒接著問她怎麼不早說。走廊那頭，他姊姊朝他招手，示意預約單拿到了。他應了一聲，對映庭說：「我得送他們回去。妳明天有空嗎？我想看看妳說的那段。」

「明天下午。」映庭把手收進外套口袋，「先讓你爸別等。」

知衡走出兩步又回頭。「飯糰不是買多的吧？」

「你吃都吃了。」她說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皺掉的包裝，這回笑得久了一些，才往父親那邊走。映庭等電梯時，手機跳出母親的訊息，問她這週哪天回去吃飯。她回了時間，又補上一句：「明天下午我會帶個人經過店門口，先不用準備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