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騎樓的矮桌上有一塊刮花的塑膠桌墊。映庭把南側圖攤開，知衡拿洗衣籃壓住圖角，籃子裡有幾個還沒折好的枕套。母親出來看了一眼，問他們要不要喝水。

「不用，我們借一下桌子。」映庭說。

「桌子可以借，」母親說，「籃子等一下要還。」她走回店裡前又看了知衡一眼，這次帶著笑。

知衡把筆帽咬開，沿南側坡道畫了一條細線。「這裡的坡，妳昨天說能從停車場外緣拉長？」

「管理單位只同意讓我們提出臨時配置，還沒準佔用。」映庭把筆從他嘴邊抽走，蓋子替他扣在筆尾，「要先拿呎吋和出入口維持方式去談。」

「不然他們會以為我們要封他們停車場。」知衡指著坡頂，「這個轉角呢？早上機車最多。」

「雜貨店前那排停車格得暫停使用。我下午問過店傢，他們的貨車七點半會到，卸完貨才有空間施工。還要跟管理單位確認誰能公告移車。」她畫出轉彎所需的範圍，筆尖撞到他壓圖的指節。

知衡收了手。「妳都問好了，還叫我給能改的地方？」

「我問到的是誰會被擋住。」映庭抬頭，「你說施工車跟行人怎麼錯開。」

他從工具袋抽出車輛進出時段表，攤在她徬邊。「集中進出做得到，但不能只寫十點到十一點。車晚到就得在場內等，不能叫指揮員看時間放行。出入口設停等號誌，現場人員確認行人清空再給車走；車要出來，先把行人停在兩端能站的地方。」

映庭順著他的筆看，發現坡底那處剛好是店傢的落地招牌。「這裡站不了人。我去跟老闆談招牌位置，等候區往後挪，得補一盞燈。」

「坡頂也要照明。上次試行那兩盞臨時燈不能搬過來就當配置完成。」

「我知道。夜間走一次，量照度，」她在圖上註記，「南側先不用步道板，雨後巡查重點放坡面止滑、排水跟圍籬有沒有移位。」

知衡看著她寫完，說：「雨一下大，值班的人不能站入口拍張照就勾完成。」

「我會把巡查路線畫出來。雨後沒查完，先停用。」她推了一張空白紙給他，「你把停用條件列上去，別等開會才從袋子裡掏出來嚇我。」

「我那個袋子沒這麼厲害。」

「你上次從裡面拿出三張照片，我差點以為你還有第四張。」

「有。」他說，「第四張是妳鼻子上的粉筆。」

映庭瞪他，他卻真的翻出手機。她伸手要搶，他把手機抬高，另一手還護著桌上的圖。兩人靠得太近，映庭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。她的手停在他腕邊，知衡也不笑了。

店裡傳來母親叫客人取衣服的聲音。映庭退回椅子，拿筆敲了敲圖。「把停用條件寫完。」

「喔。」知衡低頭找筆，找了兩秒才發現筆就在自己手上。

天色暗下來時，他們帶著畫滿註記的圖走到巷口。知衡替她拿圖筒，走過洗衣店門口，母親隔著玻璃比了個吃飯的手勢。映庭搖頭，示意晚點再打電話。知衡看見了，卻沒問她為什麼不邀他進去。

他開車送她回住處。停妥後，映庭解開安全帶，仍坐在原位對照手機裡的呎吋照片。知衡把車內燈打開。

「這裡的轉角，」她說，「明天還得量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沒看手機，「映庭，我可以抱妳嗎？」

她把手機放在腿上，點了頭。知衡伸手過來，她靠近時先碰到他外套冰涼的拉鍊，接著才是他穩穩環住她的手。他沒有急著說話。映庭把額頭扺在他肩上，聽見他吐了一口很長的氣。

「我今天在路口說得不好。」他低聲說。

「你說得太快。」她抓著他袖口，「我還沒講完陳伯的事，你就開始擔心那片板。」

「嗯。」他的手在她揹上停著，「陳伯還有哪段我沒聽？」

「下次再講。」她抬起頭，離他很近，「今晚我要睡自己的床。」

知衡鬆開手，替她把滑到腳邊的揹包撿起來。「好。明早記得帶呎，別只帶陳伯的故事。」

「你不是有六公呎那把？」

「妳上次拿去拍刻度，差點放進妳自己的袋子。我怕再借一次就沒了。」

她笑著下車，關門前又彎腰看他。「明天九點，南側坡頂。」

「我送我爸去復健，九點半。」他說，「這次換妳等我。」

隔天九點半，兩人在坡頂碰面。映庭已先用粉筆標了預定圍籬位置，雜貨店老闆正站在門口看她畫。知衡一到就拉開捲呎，請老闆把鐵捲門升到平常營業的高度。

他們沿著新線量了一遍。映庭原先留給輪椅轉向的寬度，被鐵捲門側邊的導軌吃掉一截；再往外移圍籬，便會壓到車道。

老闆探頭看數字。「我這個門不可能拆喔。」

「沒人要拆。」映庭蹲下來，將捲呎重新勾住導軌外緣，「昨晚圖上沒算到它。我再找位置。」

知衡站在坡的另一側，手掌扺住圍籬預定線，沒有先說能不能走。他等映庭量完，問：「菜車過來的時候，店門通常開著嗎？」

「早上一定開。」老闆說，「你們要等我打烊才讓人過？」

映庭抬起頭，望向坡底剛轉進來的菜車。她把粉筆線抆掉一小段，對知衡說：「先別收呎。我想看她怎麼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