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杜映真的機車修好了，鑰匙卻還在郭維澄手上。

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推過工作檯，裡面是兩張千元鈔票。她沒碰，先看手機上那份他剛傳來的語音檔，檔名叫「給映真的信」。

「你傳錯人了吧？」

「沒有。」維澄把鑰匙放在紙袋徬邊，「收件人是妳。我請妳寫，沒有要騙妳。」

映真等著他笑。他低頭把手上的油抆乾淨，又把抹佈折起來，表情認真得很討厭。

「你要我代筆寫給我自己的情書？」

「對。」

「這算什麼？我寫得感動一點，你就算追到人？」

「沒有算。」他想了想，「而且妳生氣的話，訂金可以先不要收。」

車行裡的學徒正在拆後照鏡，扳手掉到地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映真瞥過去，那個年輕人識相地撿起來，往店裡挪了兩步。

她去年替維澄的車行寫過一張徵學徒的告示，也替他母親的熟食攤改過價目表。見過幾次面，每次他說話都慢半拍，聽她說完才接。他請她代筆，她原本以為又是哪個市場阿姨要寫卡片。

「你自己跟我說不就好了？」

「有在說。」他指向她的手機，「裡面也是我。」

「那你現在說。」

維澄看了她一眼，像在確認她真的要聽。隔壁車行有人發動引擎，他等那陣聲音過去才開口。

「妳上次幫我媽改菜單，我媽一直催妳先吃。我跟她說，妳不吃香菜，也不喜歡吃飯的時候有人站在徬邊等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記得這些。還有，上個月妳來牽車，我說輪胎要換，妳問了三遍價錢。我本來想說，妳不用怕我亂開價。後來覺得那句聽起來像我真的會亂開。」

「你會不會？」

「不會。」他皺眉，「重點在後面。」

映真忍住笑，偏偏他看見了，耳根有點紅。

「我想找妳吃一次飯。沒有要妳免費幫我媽看菜單，也不用順便幫我想告示寫什麼。就吃飯。」他把目光落在她手邊的鑰匙上，「我錄音時講了四次，沒有一次講得像現在這樣。」

她拿起鑰匙，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。「所以你付錢叫我把這些寫好，再寄給我？」

「我想請妳聽完。錢是付妳寫字的時間。」

映真望著他。這句比剛才那些都說得順，他大概練過。她不知道該為哪一部分心軟，便先把紙袋推回去。

「到騎樓談。你學徒快把那面鏡子裝反了。」

維澄立刻回頭。「阿佑，墊片先放！」他朝她抬抬下巴，帶頭走到騎樓。映真跟出去時，看見阿佑對著一把墊片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