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週三晚上，映真到市場後面的宵夜攤時，維澄已坐在靠牆的位置。他換了件乾淨的灰色上衣，指甲邊緣還留一點洗不掉的黑。桌上只有一杯溫茶，菜單被他用醬油瓶壓住一角。

「等很久？」她拉開椅子。

「十二分鐘。」他看了眼手機，「不是算妳遲到。我比約的時間早到。」

「你可以不用補後面那句。」

「好。」他把菜單推給她，「阿佑今天把化油器拆了兩次，第三次才裝對。我怕他在徬邊，我會忍不住自己動手。」

「你有忍住？」

「第二次沒有。第三次有。」

映真點了炒麵和燙青菜。他點湯，老闆娘聽見姓郭，問他母親明天會不會出攤。維澄回答會，等人走了才小聲說：「我媽連我半夜吃什麼都有人幫她問。」

「那你今天跟誰吃，她也會知道？」

「我出門前跟她說了。」

映真拿筷子的手停住。「你說什麼？」

「說跟杜映真吃宵夜。」他看她的臉色，補得有點急，「她知道妳。沒有說別的。」

她想裝作不在意，卻先喝了一口還很燙的茶。維澄把自己的水杯移過來，她搖頭，含著那口茶慢慢吞下去。

餐點送來後，他們談阿佑把零件標籤貼反的事。映真說她父親以前也貼錯過紙箱，害一整批喜帖送到辦告別式的店。維澄筷子停在半空，問後來怎麼辦。她說父親騎車把每一箱追回來，回傢卻請她代寫道歉訊息給母親。

「妳寫了嗎？」

「那次有。我爸給我兩百塊，說算稿費。」

維澄低頭挑掉湯裡的蔥。「妳爸也有付錢。」

映真看向他。他抬起頭，神情一僵。「我講得很爛。我沒有說我們這件事一樣。」

她夾了一口炒麵，慢慢嚼完。「我知道你想問什麼。我收你的錢，不是幫你省掉開口。你今天如果只拿信給我，我不會坐在這裡。」

維澄把筷子放下，似乎想接話，又等她喝完茶。攤子裡有人喊加辣，老闆娘隔著蒸氣應了一聲。

「那我現在問。」他說，「妳願不願意跟我試著約會？不是工作，妳也不用今晚就想好以後怎麼辦。」

映真望著他。信裡的邀請她改過好幾遍，此刻他說得不夠漂亮，連「試著」都有點像怕她拒絕。她故意問：「你是不是揹過？」

「騎車來的路上講了三次。」他坦白，「剛剛那次最短。」

「再講一次會怎樣？」

「會更短。」他拿起筷子，卻沒吃，「妳要不要？」

她本來想逗他多等一下，見他真的等著，連湯涼了都沒碰，忽然捨不得。「要。我願意試著跟你約會。」

維澄把筷子放回桌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「好。」隔了幾秒，他又說，「那我可以吃了。我剛才怕吃到一半妳回答，我嘴裡有東西。」

「你平常跟阿佑講話也這麼多顧慮？」

「對妳比較有。」

吃完走出市場，雨毫無預兆地落下來。兩人跑到一間關門的鐘錶行前，窄簷只能遮住一半的人。維澄把手裡的安全帽換到外側，肩膀很快濕了；映真拉了下他的袖子，讓他往裡站。他們靠近時，她聞到他衣服上洗衣精的味道，還有一點機油。

「妳的車停很遠？」他問。

「巷口。」

「等雨小一點。」

雨水順著招牌滴在他鞋尖前。他低頭看她的手，又看她的臉。「可以牽妳嗎？」

映真伸出手，掌心碰到他指節時，他才握住。她想起自己在信裡寫過「想跟妳走一段路」，維澄嫌那句太含糊，改成了宵夜攤的地址。現在他握著她的手，沒再替接下來的路找一句話。

她把手指收攏，忽然想起交稿那天，她只告訴他修改後可以寄出，還沒說那封信讀完，她究竟喜不喜歡。

「維澄。」她叫他。

他轉過來。巷口的雨漸漸小了，她卻沒急著往車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