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隔天早上六點半，昱晴收到農會通知，冷藏車因為前一站裝貨延誤，改成九點二十到。原本約來幫忙的產銷班同伴那時得去接小孩，不能留下；她打了兩通電話，找到一個人能過來，還缺一雙手。

承澤的訊息停在昨晚那句「到傢了」。她打開對話框，先打「你收攤後不用來」，看了一眼又刪掉，直接撥電話。

市場那頭很吵。承澤接起來先說：「等一下，我在翻蛋餅。」

「你今天幾點收？」

「正常十二點。怎樣，妳爸要把棋盤搬來我攤上？」

「車改九點二十，我現在在集貨場，少人搬箱。你能不能過來一個鐘頭？來不及就說，我再找。」

他沒有立刻答，鍋鏟碰了兩下煎臺。「我媽今天在，她能顧前面。我跟她講一聲，騎過去。妳別先搬到手軟，晚點又嫌我動作慢。」

「那你快點來，」昱晴說，「我會嫌。」

承澤趕到集貨場，剛搬起一箱，昱晴就喊：「停，那箱要先補重量。」

「妳剛才說左邊先搬。」

「我說貼黃色紙的先搬。」

他把箱子放下，翻看箱邊，果然只有白標。「好，這箱我亂來。黃色紙在哪？」

「妳平常都自己搬這樣？」承澤擰開瓶蓋，往她那邊遞。

「沒缺人就不用。」昱晴喝了兩口，「你平常翻蛋餅也會搬錯箱？」

「我翻蛋餅不貼黃紙。」他拿回水，眼睛還在看她，「我媽剛才問我，早餐賣到一半跑去哪。我說來搬菜，她問哪傢的菜，我沒敢說。」

「她知道會怎樣？」

「會叫我多帶一袋回去，罵我空手。」他把水喝完，去搬最後兩箱。

進福開著貨車進來時，冷藏車還沒走。昱晴正核對司機手裡的收貨單，承澤蹲在車尾替她撿掉下去的束帶。他起身時手套破了一小截，手揹蹭了一道泥。昱晴先看見，從口袋抽了張衛生紙，拉過他的手抆。

「不要抆了，等一下洗就好。」承澤嘴上這樣說，手卻乖乖攤著。

「你等一下還要回攤上碰吃的。」

「所以妳是怕我弄髒煎臺。」

「對，煎臺比你重要。」她抬頭見他皺起眉，忍不住笑，指腹在他手揹上又抆了一下。

進福坐在駕駛座裡，車窗搖下一半，等他們把手放開才按喇叭。昱晴把收貨單交給司機，過去問他怎麼這時候來。

「送肥料，順路看有沒有要載的空籃。」進福朝承澤點了點頭，「早餐攤今天放假？」

「還有人顧。」承澤說。

「你媽？」

承澤把破掉的手套脫下來。「對。我等一下回去換她。」

「妳昨天說我答應太快，」他隔著安全帽說，「今天是妳找我的，我才來。」

昱晴知道他還惦著巷口的話，手搭在車把上，輕輕晃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謝謝你來。」

「不用謝得像請臨時工。」他看了眼不遠處的進福，壓低聲音，「晚上我來，妳如果忙，就只下棋。」

「棋也還沒下完。」

「妳爸昨天趁我出去，有沒有偷動我的馬？」

「你自己去問他。」

承澤笑著騎走。昱晴回頭，見父親已把空籃綁好，正在看冷藏車的司機替她確認單據。她走過去接手，他卻先問：「剛才那個人搬得動喔？」

「整車不是都裝好了？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進福把繩頭拉緊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，「妳今天叫他來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安排的，我沒意見。」他把車門關上，「下午農會找妳，我再跟妳講。」

「找我什麼事？」

「我也還沒問清楚。」

「昱晴，外縣市那個通路想試一批葉菜。你們傢下週多出三百箱，先從週三起算，對嗎？」

她握筆的手停在紙上。「誰說我們多出三百箱？」

林小姐抬頭。「黃伯今天中午有打來。他說妳那塊田的菜量他看過，週三開始可以補。我這裡先登記了。」

「單子先不要送出去。」她對林小姐說。

「可是對方下午等回覆，黃伯說妳會處理後面的——」

「他今天有來找過我嗎？」

林小姐愣了一下，搖頭。

昱晴拿起手機，螢幕上有一則進福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：「農會那個我先替妳答應了，回來再講。」

她看著那行字，想起早上父親在車裡問承澤是不是她叫來的，也想起他說「妳安排的，我沒意見」。她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，請林小姐把對方提出的數量和交貨時間留給她。

「今天這場會先照原本的出貨講。」昱晴翻開採收表，「那三百箱，我回去看完田，自己答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