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隔天清晨，昱晴在東邊田裡量完畦數，拿著沾泥的表格繞去市場。她想買杯無糖豆漿，順便問承澤昨晚回去有沒有把蘿蔔糕吃掉。機車才停好，就聽見父親在攤前說話。

進福提著一袋菜，站在等餐的人後面。「你昨天沒下完那盤，跑得倒快。」

承澤一手壓蛋餅，一手找零。「昱晴說不方便。」

「她叫你別來，你就別來？」

「她昨天不是只叫我別來。」承澤把零錢交給客人，抬起頭，「黃叔，那三百箱你真覺得採得出來？」

美珠坐在後面切蔥，右手腕纏著繃帶，聞言朝他看了一眼。進福把菜袋放上空椅。「我跟我女兒的田，輪不到你在這裡盤問。」

承澤把鏟子往鍋沿一敲。「她昨天講得夠清楚了吧？你連她種哪塊田都快弄不清楚，還替她答應人傢每週出貨。」

「爸，你先回去。」她說。

「妳聽到他講什麼沒有？」

「聽到了。你先去把菜送到集貨場，我晚點回去。」

進福看著她，又看看承澤，伸手接過菜袋。「田裡的事，我回傢跟妳講。」

他走後，承澤把煎好的蛋餅裝袋，喊了取餐號碼。昱晴站在一徬，等客人走開才問：「你昨晚答應我什麼？」

「我說改天再去。」

「你今天把昨天那句留到攤前講。」

「妳爸先來問我棋。」承澤抽了張紙抆煎臺，「他話裡話外都在說，我聽妳的就是怕他。」

「你可以跟他說那盤改天再下。」

「然後他繼續覺得自己沒弄錯？妳在會上退掉，他還一副是妳讓他丟臉的樣子。」

美珠把切好的蔥倒進盒裡，低聲對承澤說：「後面還有客人，火先關小。」他照做了，眼睛卻一直看著昱晴。

她把表格折起來，塞進口袋。「你昨天問我要不要幫忙，我以為你聽懂我在說什麼。」

「我聽懂了。所以昨天我走了。」他把夾子放下，「今天他自己來，我講一句也不行？」

「你講的那句會讓他回去一直想。我得再跟他講一輪，你又不用在那張飯桌吃飯。」

承澤臉上的神情變了。「妳明明也想有人替妳講。」

「我昨天是想跟你講。」她說，「門口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。」

中午收攤，承澤把沒用完的蔥分盒裝好。美珠來拿最後一個盒子，右手卻使不上力，鍋鏟從掌心滑落，敲在煎臺上。

「放著。」承澤過去撿，「妳今天回去冰敷，明天不用來。」

「你先看我的手。」美珠把繃帶解開一小段，手腕腫得比早上明顯，「我今天拿不起鏟，不代表明天早上連蔥也不能切。」

「那妳在傢切。我帶過來。」

「你四點出門，還要先來傢裡拿？」美珠把繃帶纏回去，氣得用左手也纏得亂七八糟。「你菜單說要改，改到哪裡了？蘿蔔糕照做，醬料照熬，我不來你就一個人做。現在一句話叫我別來，是要我放心什麼？」

承澤把繃帶接過來，替她重新繞好。「昨晚那兩塊，昱晴沒拿。」

「我又沒問她。」美珠看了他一眼，「你跟人傢吵架，也別拿我的蘿蔔糕算帳。」

承澤把剩下的繃帶貼好，指尖停在她手腕徬。「我算過人力了。砍蘿蔔糕，備料少半個鐘頭；可七點到八點那段一擠，我連收錢都會漏。妳不在，我怕攤子撐不住。」

美珠沒立刻罵他。她試著轉了轉手腕，疼得皺眉，才說：「那你缺的是那個時段的人，不是缺我每天四點起床。先把做的事寫清楚，我才能跟你看還有哪裡要改。」

承澤點頭，把攤車底下那本食材訂單拿出來，翻到空白頁。美珠用左手指了幾樣平常她在做、他卻從沒列進備料時間的事。他一項項記，寫到煮豆漿時停了筆。

「這個妳做多久？」

「看量。你每次都在前面煎蛋，當然不知道。」

傍晚，承澤到黃傢時，昱晴正從父親房間抱出兩本厚厚的田務帳本。最上面那本封皮鬆了，夾著幾張舊送貨單，她用下巴壓住，騰不出手關門。承澤往前一步，伸手想接。

「我拿得動。」她說。

「你媽的手還好嗎？」昱晴先開口。

承澤低頭看自己的手。「今天握不住鏟子。我讓她回去了。」

「她肯？」

「肯回去，不肯讓我當她明天就不能來。」

「我早上那句講得很過分。」他說。

「你講給我爸聽的時候，知道我也在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她停下筆，抬頭看他。承澤沒躲開目光，也沒有再跨進門。屋外傳來貨車靠近的聲音，昱晴把帳本合上一半，伸手按住那些快滑出去的單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