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週五那趟貨裝完，進福沒有照平常的路回傢。他把貨車停在南邊田的水泥路徬，坐到田埂上的矮磚塊，拿帽子搧風。昱晴走過來時，他先看她手裡的紙。

「又有表要我看？」

「有。」她坐在徬邊，留了一點距離，「你先別嫌字小。」

進福接過採收表。上面除了第一週兩趟、各六十箱，還寫了第二週的預估數量。昱晴指給他看：「第二週我只跟通路約一次，五十箱。東邊原本的客戶照送，不拿他們的菜去補。下批菜苗週一才定植，通路要續訂，等長起來再談。」

「五十箱，他們肯派車？」

「我把運費算進報價。他們昨天下午回了，肯先試兩週。」

進福把紙往上一提，讓陽光照著字。「妳怎麼沒講已經談好了？」

「昨晚你回來，我在洗籃子。你問我週五的車有沒有排好，我說排好了。」

「我以為妳只說車。」

昱晴轉頭看他。進福也看過來，兩人都想起那句話是怎麼講的；他當時站在水槽邊，聽見「排好了」，就提著空籃去倉庫，沒再問。

她抽出第二張紙。「接下來是田。採收跟出貨我排，農會和司機如果打到你那裡，你可以接，價錢、數量和路線請他們找我定。肥料跟水管，你比我熟，還是想請你管。要改施肥日期，寫在這張月曆上，我每天出門會看。」

進福盯著她畫的格子。「我在自己田裡做事，還要寫月曆。」

「你前天叫阿榮先別搬肥料，他沒跟我講。我找他搬的時候，他說以為取消了。」

「那袋他搬錯位置，壓到水管。」

「我知道，你後來搬回去了。」昱晴按住紙角，免得風把它吹走，「你跟我說一聲就好。要不然他以為你答的，就是我答的。」

「還有一件？」他問。

昱晴從口袋拿出抄了房東電話的紙。「我去看過房子了。離這裡騎車十分鐘，二樓，有陽臺可以曬工作衣。下個月能搬。」

「租多少？」

她報了數字。進福立刻皺眉。「那房租一年加起來夠買多少肥料？傢裡有房間，妳跑去給人傢賺。」

「我有算過。」她把紙翻面，揹後是自己列的押金、水電和每月開銷，「田的收入照原本方式進帳，傢裡的水電跟房屋稅，我每月會匯一半給你。房租用我自己的錢付。」

「我又沒跟妳討房屋稅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是我也有住過的房子。」

進福望著紙上那一排數字，忽然把它還給她。「承澤有去看？」

「有。房東說樓下不能停他的攤車，他還問人傢機車能不能停，差點被我趕出去。」昱晴說到一半，嘴角動了動，「房子是我要租的。承澤還是住美珠阿姨那邊，我們沒有約哪天同住。」

「所以妳是真的想自己搬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媽以前曬工作衣，」他說，「都說我們傢的陽臺不夠大。」

昱晴轉頭看他。「所以我才找有陽臺的。上次你把我的防水圍裙跟你的肥料袋晾在一起，味道三天才散。」

「洗過了還有味道？」

「有。你自己聞不到。」

進福哼了一聲，草梗卻還捏在指間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昱晴以為他不打算再說，才聽他問：「以後有事，妳還會跟我講嗎？」

她把採收表放在膝上。「會。像今天這樣，田裡出了事我會講，搬傢定下來也會講。可是你得讓我把話講完。你要是不贊成，等我講完再罵。」

「我哪有每次都罵。」

「你上次聽到『週五送六十箱』，就去找陳先生改路線。」

「那是問問看。」

「你手都搬到阿榮的菜了。」

進福張了嘴，最後把草梗丟回地上。「好，那次我做過頭。今天妳講完了，我可以講沒有？」

昱晴點頭。他先問房子門鎖是不是新換的，又問樓梯夜裡有沒有燈。她一項項答，答到第三項才聽出他不準備再攔。她把月曆攤在兩人中間，問他週一菜苗到的時候，能不能替她先把肥料搬到東邊。

「那妳人呢？」

「去接苗。你搬完，我們一起定植。」

進福拿起筆，在週一那格寫了個歪斜的「肥」。他寫完又加一句：「阿榮要是來，我叫他等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