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敏真拿著估價單走進樂器店時，先聽見有人說：「妳再聽一次，左邊這條比較低。」

那聲音比深夜在旅社說話時輕。她停在門口，看見廷舟坐在一張矮凳上，膝前擱著小提琴。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孩站在他徬邊，皺眉聽他撥弦。

「這條。」女孩指向最細的弦。

「答對了。剛才妳說我耳朵壞掉，現在呢？」

「你的耳朵很好，你的教法很爛。」

廷舟笑著把琴轉了個方向，才看見敏真。「進來啊。門會自己關。」

女孩也抬頭。敏真原本只打算付錢，忽然覺得手裡那張單子拿得太顯眼。

「我是安平旅社的許敏真，來結尾款。」她說得像在櫃臺報房號。

「我女兒，蔡宜庭。」廷舟放下琴，「宜庭，許小姐。上回我去修的那架鋼琴，就是她管的。」

宜庭看了父親一眼。「你說有人用膠帶黏琴蓋的那架？」

敏真轉向廷舟。「你連這個都講？」

「我有說她先搬椅子擋住。」廷舟拉開抽屜找收據，慢吞吞補了一句，「漆也沒有掉。」

宜庭噗哧一聲，伸手去拿桌上的調音器。敏真把錢放到櫃臺，廷舟數過，開好收據遞給她。上頭的字和估價單揹面一樣端正，她用指腹壓住紙角，沒立刻收進皮夾。

「那間麵店，」她開口，又瞥了宜庭一眼，「我是說你寫在單子上的店。旅社同事常問附近吃什麼，我會去看看。」

廷舟的筆停了一下。「痲醬麵不保證適合團客。」

「我也沒說要帶團客去。」

「妳剛剛說同事。」

宜庭低著頭，肩膀動了一下。敏真把收據折好。「我下午還要上班，先走了。」

廷舟跟到門邊，沒有擋她，只伸手扶住那扇會往內彈的玻璃門。「她今天來住，車站那邊施工，我等會兒要繞路送她回去拿書。妳下次如果要來，先打電話，免得我不在。」

「我來付尾款而已。」敏真說完，看見他手還扶著門，便又補上，「琴有問題我會打。」

走出兩條街，她才發現自己把收據折得比旅社報帳需要的小得多。她展平放進包裡，忍著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