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五月的班表貼出來時，敏真拿筆在三個夜班徬畫了圈。櫃臺一個同事請了長假，老闆娘說會找人補，第一週卻還是由她頂。承翰傳來婚禮相簿的挑選連結，請她幫忙從兩百多張舊照片裡選十張，給婚宴入口的螢幕播放。她回「這週看」，接著忙到連結過期，又請他重寄一次。

週五下午，承翰走進旅社，手裡拿著一袋母親做的蘿蔔糕。他等敏真替房客辦完入住，才把袋子放上櫃臺。

「照片明天要給廠商。」他說，「妳一張都沒選。」

「今晚我看。」

「妳今晚又上班。我傳訊息妳不回，打電話妳說晚點，哪個晚點？」

敏真看了眼大廳。房客已經上樓，夜班同事還沒來。「我說會看就會看，你不用跑來查勤。」

「姊，我是來問妳要不要我先挑一輪。媽翻出一堆以前的照片，裡面有妳不喜歡的。」

「不喜歡就不要放我的。」她把蘿蔔糕往他那邊推，「你婚禮，放你自己的就好。」

承翰沒接。「妳答應要一起挑。」

「對，我答應了。你現在是要我在櫃臺開電腦，當場交作業？」

「我問了兩個禮拜。」他的聲音也高起來，「妳忙可以說，我跟妳分著做。」

敏真知道他這句沒有惡意，卻偏偏被「可以說」刺得火大。「等你結婚以後，是不是也要跟媽一樣，天天替我操心？我幾點下班、照片挑了沒，還有婚宴該坐哪張椅子？」

承翰愣住。「我今天有問妳坐哪裡嗎？」

「你遲早會問。」

「妳連我還沒講的話都先吵完了，我來幹麼？」他拿起蘿蔔糕，又放回原處，「媽叫我帶給妳的。妳要丟自己丟。」

他走得很快。敏真想叫住他，電梯卻在這時打開，有客人走出來問附近哪裡能叫計程車。她說完地址，再看門外，承翰的機車已經不在了。

交班後，敏真提著那袋蘿蔔糕到對街超商。廷舟原本約她吃宵夜，收到她說「先不要去店裡」的訊息，便帶著兩罐無糖茶過來。他們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，隔壁桌兩個學生分一碗泡麵，叉子碰得喀喀響。

「他說得也沒錯。」敏真捏著罐身，「我一直拖。」

「妳剛才在電話裡說，他把蘿蔔糕留下了。」

「那是我媽做的。他生氣還記得這個，更討厭。」

廷舟把茶打開，沒替她開。敏真瞥他一眼，自己拉起拉環。

「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該早點講我忙？」

「嗯。」他喝了一口，「我覺得他氣的還有一件事。妳寧願讓他一直等，也不肯叫他幫妳。」

「你們兩個今天約好要教我做人？」

「沒有。我今天只是來吃宵夜，店都還沒進。」

敏真轉頭看他。他說得慢，臉上卻帶了點不服氣，像她一句話也把他冤枉進去了。她伸手拿走他那罐茶，喝了一口才還。

「我講難聽了。」

「妳先欠著。等我也講難聽的時候再算。」

「你講難聽通常不自覺。」

廷舟想反駁，最後笑了。他的手擱在兩張椅子中間，敏真把手指貼過去，他握住，掌心有修琴留下的薄繭。過了一會兒她說：「明天我休到下午。我去找承翰。」

「要我送妳？」

「我自己去。」她握緊一下，又鬆開，「宵夜你還吃不吃？我不想空著肚子回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