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周以寧剛把行李拖進外婆傢，天花板就掉下一片濕灰，砸在她鞋尖前。

她抬頭，看見裂縫裡的水正往外滲。下一滴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，房仲傳來的訊息還亮著：「屋況照片這週給我，買方才好評估。」她把行李往門邊推，想進廚房找桶子，客廳的燈卻忽然閃了一下。

門外有人喊：「周小姐？先別踩進去！」

一把鋁梯卡在半掩的紗門前。提梯子的男人穿深藍色雨衣，雨水沿著帽簷往下淌。他把梯子斜靠牆邊，見她還站在濕灰徬，聲音又高了些：「退到門口。上面還會掉。」

以寧退了一步，鞋跟碰到行李箱。「你是許師傅？」

「許岱青。妳媽打給我爸，我爸又打給我。」他看一眼天花板，「電燈先關。」

她按掉開關，屋裡暗下來，只剩門外的灰白天光。岱青從雨衣口袋拿出手電筒，照過裂縫，再照向牆邊。牆面起泡，木踢腳板附近有一條發黑的水痕。

「水不是今天才進來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空了兩年。」以寧忍住要抆鞋的衝動，「我媽說去年有請人看過屋頂。」

「看過跟修過差很多。」

他蹲下去摸踢腳板，以寧也跟著蹲，褲腳浸到水。岱青的手電筒停在牆角，指給她看一道比髮絲寬的縫。「這裡鼓起來了。樑柱得拆開看。」

以寧看著他。「你報價都靠嚇人的？」

岱青轉過頭，雨衣帽子壓得他眉眼很低。「我還沒報價。」

「已經說要拆了。」

「妳要我現在說沒事，等妳住進來再掉第二塊？」

她不喜歡那個「住進來」。她回樸子只打算待到屋子能處理，住幾天或十幾天，還得看房仲那邊的進度。臺北事務所的最後一筆薪水已經進帳，下一筆收入在哪裡，連她自己都還沒決定。

「拆哪裡，你指出來。」她說，「我先拍照。」

「今晚不要開這盞燈，也別睡這間。廚房那條迴路我等一下看。妳有沒有地方住？」

「後面房間可以吧？」

「看完才知道。」

她聽得出他不肯隨口給保證，卻還是被那句「才知道」催得心煩。「我帶了行李，民宿這週末都滿了。」

「我沒叫妳去住民宿。」岱青站起來，「先勘完。」

「抱歉。」

「照這裡。」他指著線路，語氣倒沒變，「妳看，廚房分開的。今晚用這邊的插座就好。」

「這間今晚能睡，」他說，「床先別靠那面牆。」

以寧鬆開門把。「你連床要擺哪也管？」

「那面牆後面就是漏的地方。」

她伸手把枕頭拉到另一側。岱青沒笑，轉身去把走廊的桶子拿來接水，才發現桶底裂了一道口。他低聲罵了句「難怪」，以寧不知怎的，緊繃了一晚的肩膀鬆了些。

他臨走前在門口收梯子，告訴她明早買帆佈來先擋雨。

「你自己買就好，單據給我。」以寧說。

「要看呎吋，還有繩子怎麼固定。妳不是要拍照？一起去。」

她原想拒絕，手機又震了一聲，是房仲問她勘屋結果。她把手機反扣在掌心。「幾點？」

「市場徬的五金行七點半開。」

「八點，我要先打電話。」

岱青看了她一眼。「八點。雨如果更大，我會提早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