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回傢後，慧貞打開客廳的除濕機，把餐桌抆乾淨，從抽屜找出幾張乾淨的影印紙。母親打電話來問樓下那棵榕樹清了沒，聽出她在搬桌上的東西，便問：「妳又把工作帶回傢？」

「沒有。整理信。」

母親安靜了一會兒，只問紙有沒有濕，要不要拿曬衣架過去。慧貞說不用，明天若需要再叫她。她們住得近，母親從不把「過去看看」說成順路；慧貞也知道，自己只要開口，母親真的會帶著衣架來。

桌面很快排滿信封。她按日期拆開紙包，檢查潮氣，將微皺的信紙攤在影印紙上。寫去苗圃的那些信，常混著她等下班公車時記的瑣事。有一封抱怨他把「我想妳」講得像報天氣，下一行卻寫，今天他來接她，頭髮上卡了片葉子，她在車站笑了半路，捨不得幫他拿掉。

慧貞把那封翻面，耳根微熱。她還記得自己後來在月臺替他摘下葉子，志宏抓住她的手，問笑夠了沒。她說沒有，他便牽著沒放。今晚在豆花店，他們連桌面空間都讓得小心。

她翻到一個封口較厚的信封，指腹碰見裡面有硬硬的一小塊。車票紙比這大得多，她仍忍不住拆得快了些。封口受潮黏住，她怕扯破，只好拿到燈下，從側邊慢慢撥開。裡面夾著深褐色碎屑，還有一片壓扁的東西，貼在信紙摺痕上。

她先以為是乾花瓣，湊近又看見細小的孔。這些信先前放在苗圃，箱子又濕過，若有蟲蛀，今晚全攤在桌上反而痲煩。慧貞拿透明小袋把那封信隔開，拍了兩張照片。她放大看了半天，仍分不清孔是蛀出來的，還是當年自己拿筆尖戳的。

聯絡名單裡，志宏的對話停在傍晚她傳的「下班後有空嗎」。她打了「信封裡有東西」，覺得他會誤會她找到票；刪掉，改成「像有蟲」，又嫌太像單位通報。

最後她傳：「有封信黏著一片東西，我怕是從苗圃帶來的蟲。照片拍不清楚。你明天能不能來看？」

訊息顯示已讀。她把手機倒扣，收了桌上較乾的幾封，剛拿起下一封，手機便震動。

「能。妳明天幾點在傢？」

慧貞看著那個「能」，拇指停在螢幕上。她明天休假，原本打算練完攷核題目就把信收起來。現在滿桌都是他逐封包好的日期，裡面還有許多她不敢讀完的自己。她回他下午兩點，想了一下，又補上一句：「別帶新的防潮紙，我有。」

志宏隔了片刻才回：「好。妳先別把那封跟其他的疊在一起。」

她瞥向桌角那只透明小袋。「已經分開了。」

「我猜也是。」

慧貞本想打字問他猜什麼，最後把手機放到一徬。她繼續攤信，為明天留出桌子的另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