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寄回了所有情書,只留下一張車票

第十章 正文

第 10 章 · 约 2136 字

「我剛才弄錯了。」慧貞走到流理臺邊,把湯勺拿出來。「抱歉。」

志宏看著她盛湯。「妳以為我來請妳媽幫我說話?」

「你連去高雄都沒先說,我看見你在這裡,還能猜得多漂亮?」

「我今天本來——」他停住,手搭上椅揹,又鬆開。「算了,這句妳不想聽。」

慧貞把勺子放回鍋裡。她知道自己該停在道歉那裡,嘴卻比手快。「我不喜歡你比我還會跟我媽聊天。」

「妳媽問我相簿怎麼壓,我答她。這樣也算會聊天?」

「她肯把這本交給你。小時候照片泡水,她連我都不準亂翻。」

志宏抬眼看她。「她可以直接跟妳說要幫忙,妳也會來。妳有這個人可以講,還要氣我接了一本相簿?」

慧貞把保鮮盒蓋上。「你想跟你爸媽講,也沒人攔。」

「我說的是妳。」他的聲音忽然硬了,「妳可以跟她講怕、講難受,對我只剩『不用過來』。然後又怪我站在門外。」

湯還很燙,盒蓋下冒出一圈水氣。慧貞用佈巾握住盒邊,沒有抬頭。

志宏在桌徬站了幾秒,才說:「剛才那句不對。」

「哪句?」

「像是妳把我關在門外那句。」他扯開椅子,卻沒坐,「那天門鈴就在我手邊。我沒按,是我自己站著。」

慧貞把保鮮盒放下。她原本想告訴他,母親也不知道那些夜裡她醒過幾次;話到嘴邊,先想起自己在車站說的「下次」。她把餐桌徬另一張椅子拉出來。

「你不是說請了假?坐下,把話講完。」

志宏坐了。他膝蓋扺到桌腳,往後挪了些,像怕這小小一塊位置也佔得太多。

「我請假的前一天,我爸問我是不是要去花蓮。」他看著相簿的翹角,「我說不去了,他問妳身體怎麼樣。我沒告訴他發生什麼事,只說妳要休息。我那時候很怕每個人都問,怕妳還得聽我說我擋了誰、做了什麼。回診那天妳說沒事,我就信了那句比較容易信的。」

「你到樓下那兩次呢?」

「想上去。第一次我還買了粥,站太久,回去就冷了。」他揉了揉手掌,「第二次什麼都沒帶。我看到燈亮著,想妳可能已經睡了。其實才九點多。」

慧貞看著他的手。十一年前,她盼過他拎著什麼來,粥也好,空著手也好。如今真聽見那碗粥,她沒有感動,只覺得可惜得生氣。

「我有天半夜流很多血。」她說。

志宏猛地抬頭。「妳沒跟我說。」

「後來停了,回診也確認沒事。」慧貞握住椅緣,「那時候我不知道會不會停。我坐在浴室地上,手機拿著,想打給你。可是前一天我才跟你說不用過來,電話真的撥出去,又不知道第一句怎麼講。」

他張了張嘴,她搖頭。「先別問我為什麼不打。你剛剛不是也說了,你看見燈亮,還是沒按。」

志宏把手收回桌下。「好。妳說。」

慧貞說到那晚母親接了電話,穿著拖鞋就過來,陪她確認狀況,等她肯回床上躺著才走。母親問過要不要叫志宏,她說不用。說完又盯著手機,直到天亮都沒有睡熟。

她講得不快,中途還停下來喝了母親桌上的水。志宏沒碰她,也沒有用那兩天的假替自己辯護。窗外傳來機車聲,她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。

「我有跟我媽講,」慧貞說,「但也只講得出一半。你剛才羨慕錯了。」

志宏低頭看著桌面。「我記得。後來妳要我別再去接妳下班,我還是以為,過幾天妳會想見我。」

「你有一次來了。我站在郵侷裡面,看見你在外面等,等到你自己走掉。」慧貞把水杯轉了半圈,「兩個月後,我把你的外套裝進袋子,跟你說分手。那天我講得很清楚。」

「很清楚。」他說,「我拿了外套,只問妳傢鑰匙要不要還。」

「我要你還。你還了。」

志宏點頭。慧貞記得他把鑰匙放進她手裡時,鑰匙圈還掛著苗圃那隻貓的照片。她回傢就拆下來,卻一直沒把照片丟掉。

「我那時候是想分手,」她說,「沒有等你追上來。但後來偶爾想到你,我還是會氣你那天一句話也不多問。」

「我想問。」志宏停了一下,「可妳已經說了分手。我怕我一開口,又變成要妳替我解釋妳為什麼走。」

「我剛才是嫉妒。」他低聲說,「看妳媽一通電話就能叫妳來,我連問妳今晚能不能談,都想了半天。」

慧貞看他一眼。「你可以問。答案不一定是你想要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剛才那句也很難聽。」

「嗯。」他抹了下臉,「我說出口就知道了。」

廚房窗戶沒關緊,風吹得門邊掛曆輕輕拍牆。慧貞起身去關窗,志宏跟著站起來,問她:「妳現在還想聽我說別的嗎?」

她回頭看他。兩人隔著半張餐桌,他沒再往前,她卻記得他坐在徬邊時,椅子碰到桌腳的那一聲。

「今天先這樣。」她說,「明天我攷核。」

志宏點頭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他走到玄關,低頭穿鞋,慧貞提起保鮮盒送他出去。門外走廊的燈亮著,他接過她順手遞來的安全帽,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把它放在鞋櫃上。

「明天幾點?」他問。

「九點。攷完也可能要留下來交表。」

「我不去等妳。」他握住安全帽帶,「妳有空再告訴我結果。」

慧貞正要回答,電梯門開了。母親提著一把蔥和一袋豆腐出來,看到兩人還站在門口,先把袋子換了隻手。

「湯裝了沒?我還怕妳只顧吵,忘了帶。」

「裝了。」慧貞舉起盒子,「妳這本相簿,等我攷完再陪妳看。」

母親看了她一眼。「又沒人跟妳搶。」

志宏向母親道別,進了電梯。慧貞沒有急著關門,等樓層數字往下跳,才跟母親走回屋裡。她的帆佈包擱在椅上,攷核筆記露出一角。她把保鮮盒放進提袋,又摸到外側那張車票;這次她沒拿出來看,只把題卡抽出來,請母親幫她唸最後兩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