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麵店在港邊一條不寬的路上。慧貞進門時，志宏坐在電風扇吹得到的位置，桌上只有一杯水。他看見她，先站起來，膝蓋碰到桌腳，筷筒跟著晃了一下。

「你坐。」慧貞把帆佈包掛在椅揹，「我有訂位嗎？你看起來等了很久。」

「沒有很久。我本來要吃的，老闆問了兩次，我說再等一下。」

老闆過來，她點乾麵和燙青菜。志宏仍要原先想吃的餛飩麵，等老闆走開才問：「真的過了嗎？第一天。」

「過了。明天還要排路線。」她喝一口水，「有個門牌少寫巷字，差點被退掉。我叫阿哲先查，他居然已經查了。」

「妳這語氣，好像很失望。」

「有一點。他最近太會做事，我少罵很多句。」

志宏笑了，笑完又看著她。慧貞知道他在等別的話；她也看見桌邊放著他剛搬完宿捨、還沒來得及拆的工作識別證套。她從包裡取出舊車票，壓在水杯徬。

「我來不是挽留你。你在高雄的工作，我知道你想做很久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低頭看票，手卻沒碰，「但妳突然過來，我有點高興得不知道怎麼坐。」

「剛剛撞桌子那下看得出來。」她把票往中間推了些，「這張我們不補搭了。下次要去哪裡，當天講好。」

志宏終於伸手，把票轉正。「妳想試著跟我交往？」

「想。先六個月。」慧貞看他抬眼，立刻說，「你先別露出那個表情。我不是來叫你試用看看。」

「我還沒講話。」

「你的眉毛講了。」

他摸了一下眉心。「我是想問，六個月後呢？」

「到時候一起決定。我留在臺中帶班，你留在這裡做港口的工作。先看我們能不能把兩邊的日子過好。」

麵送上來，兩人讓出桌面。志宏拿湯匙替她把青菜碟挪遠些，免得湯灑到票上；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
「那張票可以濕，麵先吃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「妳剛才說下次，是真的有打算再來？」

「我車都搭了。還想找你算帳。」慧貞鬆開手，拿筷子拌麵，「上次交接提前，你早上知道，午飯才說。我現在想到還是會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不要只說知道。下次行程改了，沒確定也先講一聲。講『可能改』就好，我聽得懂。」

志宏把餛飩咬了一半，燙得放下湯匙。「好。那我也有一件事想說。」

慧貞等他喝水。

「我媽今天問我，要不要趁調職，請認識的人幫我找臺中附近的缺。我說不要。她後來又問，是不是妳不肯來高雄。」他看著慧貞，「我跟她說妳在臺中有要做的事，我也有。她不太滿意，但這是我自己的工作，我會自己跟她講。」

「你沒有跟她說我今天會來？」

「我那時還不知道。」他停了停，「就算知道，也不用拿妳來讓她放心。」

慧貞低頭吃了一口麵。麵條有點軟，她本來會嫌，這時卻又吃了一口。

「每週通一次電話，」她說，「週幾你方便？我週二排班比較穩。」

「週二晚上九點。我如果輪到晚間查驗，當天下午就告訴妳，換一天。」

「我也是。見面輪流搭車，不用每次都你上來。」

「妳下次哪天有空？」

「等我明天排完路線再買票。」慧貞挑起麵，「還有，忙到不想講話可以說。不要硬接電話，然後全程只問我吃了沒。」

「那妳也可以說今天談不了。別隔三天才告訴我那天很難受。」

「我盡量。」她看他一眼，「這句不是敷衍，我真的可能做不到那麼快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也會怕妳不高興，想晚一點再講。」志宏拿筷子把碗裡的餛飩翻過來，「我先從傳一句『有事變了，晚點說清楚』開始。」

慧貞點頭。她沒有打算把六個月裡可能吵的架都在一碗麵前談完，卻想知道他明天會不會真的記得今天講的話。

結帳後，兩人沿著店外走到路口。晚班貨車從港區出來，志宏讓她走靠店傢那側，自己卻在紅燈前停下，像忽然不確定該不該再靠近。

「能牽手嗎？」他問。

「你問得像要借我識別證。」

「那妳借不借？」

慧貞把手伸過去。他握住，先握得很輕，她用指尖勾住他的手指，他才收緊。綠燈亮了，他們走到對面；他手上還有搬書箱留下的一小片粗糙，抆過她掌心，她沒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