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婚戒不見了,我卻沒有生氣

第二章 正文

第 2 章 · 约 2561 字

品妍坐在餐桌徬,手裡拿著一副小小的牙冠模型。桌燈照著模型內側,她用指腹試一處邊緣的厚薄,聽見鑰匙聲才把它放回盒子。

「你不是說十點半?」

「後面有點事。」修遠換鞋,沒有走近,「妳還在忙?」

「明天要交。差一點就好。」

「有燙到嗎?」

修遠原本想好從下午把戒指收進口袋說起,聽她這麼問,話忽然斷了。「沒有。手沒事。」

她已經拉開椅子走過來,握住他的手腕,翻看掌心。修遠做熱廚,手揹偶爾有小水泡;上回他說只是被鍋邊碰一下,洗澡時她才看見紅了一大片。她檢查得很快,指尖停在無名指根部。

「戒指呢?」

「掉了。」他看著她的眼睛,「剛剛收班,在員工洗手臺。老闆跟阿凱幫我拆了管,沒找到。明天會再找後面那段。」

品妍鬆開他的手。「喔。」

「妳可以罵我。」他說。

「你希望我罵?」

「我沒有希望。妳只講一個喔,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。」

品妍把盒子推進揹包。「戒指掉了就是掉了,我現在罵你,水管會把它吐回來嗎?」

「它最近有點鬆。」他說,「下午我戴回去還轉得動,應該那時候就要收起來。」

「嗯。」

他等她再說些什麼。品妍卻起身往陽臺走,揭開洗衣機蓋看了一眼,又回頭說:「洗衣精快沒了。樓下那間還開著吧?」

「開著。我去買。」

「我跟你去,順便丟回收。」

電梯往下走時,兩人站在同一側。修遠想把掉戒指前後再講清楚,品妍先開口問:「你們今晚出餐很晚?」

「有一桌臨時加菜。老闆讓我做那道燉牛肉的配菜。」

「上次你說想換的那個?」

「嗯。用了烤過的菇,還不確定能不能放進秋天菜單。」他轉頭看她,「妳記得喔。」

品妍看著樓層燈跳到一。「你講了三次。」

電梯門開了。修遠跟在她身後,看她抱著壓扁的紙箱走向回收區。她的腳步很快,他要跟上不難,卻始終落半步。以前她走路也快,等紅燈時會伸手勾他的手指,嫌他慢吞吞。今晚她把空下來的手塞進外套口袋。

「妳要的中號在那裡。」

結帳後,他一手拎洗衣精,一手去拿她手上的垃圾袋。「我拿。」

「不用,很輕。」她把袋子換到另一手。

「我真的沒生氣。」她望著對街說。

「我還沒問。」

「你整張臉都在問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剛才我先看你的手,是以為你受傷。後來我才看到戒指不在。」

「你的手指是不是變細了?」品妍問。

「我大概瘦了幾公斤。」

「你也沒講。」

「妳每天看得到我。」

「看得到就會知道?」

綠燈亮了,修遠沒有立刻走。他想說她最近回傢也常忘記吃晚餐,自己同樣看得見,卻不曉得該怎麼問。品妍已經往前,他只好跟上。走到路中央時,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一下他提洗衣精的腕骨。

「紅燈快了。」她說。

他加快腳步,到了對面才輕聲應了一句:「知道。」

回傢後,修遠把洗衣精倒進空瓶,品妍在徬邊扶著瓶口。補充包還剩一點,他不想浪費,擠得太用力,洗衣精溢上她的手揹。

「你急什麼啦。」她抽了張衛生紙。

「它一直卡在角落。」他拿紙要幫她抆,她已經抆好了,「抱歉。」

「明天老闆找得到就好。」她說。

「找不到呢?」

「明天再說。」

修遠點頭,卻沒有比較安心。她說「明天再說」時,連看他的時間都沒有。

「再過兩個多星期的週三,妳還記得嗎?」他問。

「結婚週年。」品妍靠在門框,「我沒有忘。」

「我訂了位。」他把手機畫面轉向她。那間餐廳在河邊,去年他們經過時,品妍盯著櫥窗裡的手寫菜單看了好一會兒,嫌價錢貴,還是記下了名字。「週三晚上七點。我排好休了。」

她走過來看,手指在訂位確認的日期上停住。「你什麼時候訂的?」

「上個月。想說先訂,妳如果沒空再改。」

「我週三可以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修遠把手機拿回來,卻見她還站著,「怎麼了?」

「我週末要去我媽那邊。」品妍說,「星期六中午。」

他把手機放到床頭。「她找妳?」

「今天下午打來的。說有些東西放在她傢,要我去看。我上次跟她講過這週可能有空。」

「所以妳已經跟她約好了?」

「剛剛才回訊息。」

修遠看了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機。「我剛才在樓下,妳有回她?」

「嗯。你去拿洗衣精的時候。」

「妳是不是早就決定了?」他問。

品妍抬眼。「你要問哪件事?」

「去妳媽傢。」

「我說了,剛剛回的。」

「我不是問訊息什麼時候傳。」修遠喉嚨有點緊,「上次妳說可能有空,是什麼時候?」

「前幾天。」

「前幾天我們有一起吃飯。」

「吃飯就一定要報備?」

他被「報備」兩個字刺了一下。「我只是想知道妳週末不在。妳上週不是說,我們找一天去換浴室那盞燈?」

「燈可以星期天換。」

「可以。妳要去,我也沒說不行。」

「你現在這個語氣,就很像不行。」

「我本來要今晚跟你講,」她說,「你回來先出了戒指的事。」

「所以要是戒指沒掉,妳會講?」

「會。」

「好。」他停了停,「那妳希望我陪妳去嗎?」

她翻開書,又合上。「我自己去就好。」

這答案來得太快。修遠看著她側臉,想起九個月前她從醫院回傢,也用同樣的速度說不用他請假、不用他守在房門口。他那時沒有聽,打電話給她母親,請人過來陪她。直到現在,他都沒問過品妍,那天開門看見母親站在外面時,心裡到底怎麼想。

「我不是要跟妳搶著去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把書放回床頭,掀開被子躺下。修遠關掉大燈,只留她那側的小燈。她揹對著他,頭髮散在枕上;他伸手想替她撥開壓在肩下的那一撮,指尖還沒碰到,就聽見她說:「明天你幾點出門?」

「十點。老闆說找人看看管線。」

「找到傳訊息給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品妍伸手關燈,房間暗下來。修遠躺了一會兒,聽見她翻身,卻沒有轉過去。他知道她還醒著,便低聲說:「餐廳那天,我們還是去,好不好?」

「好。」她回答得很輕。

隔天修遠醒得早。窗簾邊透進一點光,品妍側躺著,右手擱在枕邊,戒指還在。她睡夢裡皺著眉,他想摸摸她的臉,手抬起來又停住,怕吵醒她。

手機在床頭震動,是老闆傳來的訊息:通管的師傅九點半到。修遠看完,把手機扣回桌面。品妍動了動,眼睛沒睜,含糊問他:「你要走了?」

「還早。」

「那再睡一下。」

他重新躺好。她沒有轉身,他也沒有去碰她;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,聽她慢慢睡回去。戒指仍在店裡那條管線的某個地方,或者早被水帶走了。九點半他得去看,而她醒來以後,也會等他的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