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修遠把車停在騎樓外，品妍已經站在陰影裡等。他下車替她開副駕駛座的門，看她手裡只有包包，視線往樓上掃了一眼。

「她有沒有留妳吃飯？」

「吃了。」

「喔。」他讓開位置，「我剛才做一半的東西交給阿凱，等等得回去看一下。」

品妍繫上安全帶。「你可以先回店裡。我搭公車回傢。」

修遠關門的動作停住。「我都開到了。」

「所以我坐上車了。」

他繞回駕駛座，發動後先把冷氣調小。品妍平常嫌車裡太冷，他記得；此刻她卻想把窗打開，讓外面的熱風吹進來。車開過兩個路口，她才說：「媽把那件嬰兒衣拿出來了。」

修遠看著前方。「她還留著？」

「你知道她拿走了。」

「那天妳看到袋子，臉色就變了。我請她先帶回去。」他握緊方向盤，「我以為她已經處理掉。」

「你以為的事很多。」

前面紅燈，修遠踩下煞車。他轉頭想看她，品妍卻看著自己膝上的包。「她說，是你叫她來陪我。你還打電話問她我有沒有喝水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一直沒跟我講。」

「那時妳不想見人。我如果說是我找她來，妳會叫她回去。」

「我本來就想叫她回去。」品妍轉過頭，「你到底怕我一個人，還是怕你自己一個人？」

綠燈亮起，後車按了短短一聲喇叭。修遠把車開出去，過了路口才回答：「我那時真的不知道怎麼辦。妳誰都不肯理，我問妳要什麼，妳也不講。」

「你有問。」她說，「我說想一個人。原來那不算回答。」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？我沒理你，所以你只好找我媽？」

「剛才那句話難聽。」他說。

「是滿難聽的。」

她沒有哭，也沒再看他。修遠把原本要轉回餐館的方向燈打掉，直直開回傢。到樓下時，他熄了火，卻沒有立刻解安全帶。

「我得回去。」他說，「妳要我先陪妳上樓嗎？」

品妍伸手去拉車門，聽見這句又停住。「你現在才問？」

修遠被堵得沒話。品妍等了一下，見他真的不打算替她作決定，才說：「我想回傢。我不想現在待在這臺車裡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先下車替她拿後座的薄外套。品妍接過來，沒有穿，抱在手上往電梯走。修遠跟在她徬邊，手機響了兩次，他只看了一眼來電，傳訊息說會晚點回店裡。電梯鏡子裡，品妍看見他圍裙下擺沾著一點醬色，方才大概真的是從爐邊跑出來的。她想問那鍋交給阿凱會不會太鹹，又把話吞回去。

進門後，品妍把外套掛好，修遠站在鞋櫃前沒動。

「剛剛在車上，我拿妳不肯理人來講，是我說錯。」他說，「我打給妳媽之前就知道，妳要我別找人。我那時也慌，回店裡拿起刀，腦子裡還在想妳會不會又痛、會不會想吃東西。我想有個人待在傢裡，這樣我去上班比較不怕。」

「我不是要妳說這樣做也沒關係。」修遠低頭看自己的手，「我該告訴妳是我請她來的。後來沒講，是怕妳知道了，連我也不想見。」

「我那天吃了半碗粥，」她說，「媽回去以前，一直跟我講以後的事。她不知道我連下午要怎麼過都沒想好。我也不知道你晚上回來，還要先問她我喝了多少水。」

修遠抬眼，卻沒走近。「我以為妳睡了，就沒再吵妳。」

「你不只那天沒吵我。」品妍看著他，「那段時間你晚上常常不在。我醒來，床徬邊是空的。你說去店裡拿東西，有時回來衣服上也沒有油煙味。」

修遠的手從鞋櫃邊垂下來。

「你夜裡到底去哪裡？」她問。

「我去一個地方。」他說，「明天早上我帶妳去看，好不好？不是要妳非去不可。只是我想在那裡跟妳講。」

品妍看著他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：「幾點？」

「六點。店還沒開門以前。」

「你先回去顧你的鍋。」她拿起他的車鑰匙，放到手機徬邊，「明天六點叫我。我如果起得來，就跟你去。」

修遠點頭，把手機和鑰匙收起來。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品妍還站在桌邊，沒有送他，也沒有走回房間。他輕輕帶上門，這次沒替她決定該留哪盞燈。